《飲鴆竹心》第120章 圃田初展拓,舊種發新芽(1)

作者:心夢煙雲·3個月前

去老藥圃的路走第二遍就熟了。

雲芷走在前面,沈清辭揹著藥簍跟在後面。兩人沿著溪溝拐進雜木林,經過那棵三岔老槐樹時雲芷停了一下,把青石板上的落葉掃了掃,確認字還在才繼續走。

藥圃裡的野草比上次來時看著又高了一截,夏天的雨水把什麼都催得瘋長。兩人分工,沈清辭用砍刀割高處的藤蔓和灌木,雲芷蹲在地上拔那些深扎的老草根。草根連成一片,拔起來要費些力氣,有時候得用小藥鋤先鬆了土才拽得動。

幹了一個上午,清出了小半塊地的樣子。露出來的土面顏色很深,比周邊的荒地明顯肥沃。雲芷蹲在清出來的田壟邊上用指頭撥了撥土,土是沙壤土,透氣性好,不板結,用手一捏能成團但鬆開就散,是種藥材最好的土質。

沈清辭在坡地邊緣清出了一叢野生的紫蘇。紫蘇長得很旺,葉子比巴掌還大,邊緣呈深紫色,背面是淺紫帶白絨的,掐一片下來揉碎了,滿手都是那種辛香微辣的氣味。他蹲在那裡把紫蘇周圍的雜草清乾淨,留出了巴掌大的一圈空地讓它們喘口氣。

“這紫蘇是以前藥圃裡自己長出來的。”雲芷走過去看了看,“野生的紫蘇生命力強,不用管也能長挺好,但要是把旁邊的草清了,它能躥得更大。”

沈清辭便又加了些工夫,把紫蘇周圍的草根全挖乾淨了,又用石頭圍了一圈矮邊。清出來的紫蘇在日光裡舒展著寬大的葉片,深紫色的邊緣被陽光一照,泛著一層暗亮的緞光。

中午兩人在老杏樹底下吃了乾糧。杏樹新長的那半邊枝條比前幾天更綠了些,嫩葉間冒出了幾朵細小的白花,零零星星的,但確實開了。雲芷仰頭看了好一會兒,那些花太小了,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但湊近了能聞到一絲淡淡的花香,和金銀花那種甜香不同,更清冽些,像山間泉水的氣味。

她低頭扒飯的時候,目光落在老杏樹根部那個蓋著石板的舊陶盆上。她想了想,放下碗筷走過去重新掀開石板。裡面的枯枝還在,但旁邊多了一樣東西——一小截手指長短的綠色嫩芽,從乾土邊緣鑽了出來,兩片小葉頂著一點泥土的顆粒,嫩生生的。

她蹲在那裡看了好一會兒。那截嫩芽很小,幾乎看不見它的根是從哪來的,但它確實在那兒,從一盆乾透了的陳土裡冒了出來。

她沒有動它,重新蓋好石板,留了一條縫隙透氣,然後回到杏樹底下把剩下的飯吃完。

下午她把清出來的那小塊地翻了翻,把土塊敲碎,把碎石頭揀出來堆在田埂邊上。翻出來的土有一股好聞的泥味,混著草根斷掉後的青澀氣。她用手背碰了碰翻過的土面,鬆散溫軟,水氣飽滿。

翻地的時候她從土裡挖出了幾樣東西——一枚鏽得看不清紋路的銅錢,大半截斷了的青瓷碗底,還有一小塊用油紙包好的東西。油紙己經朽了,輕輕一碰就碎了,露出裡面一小把乾透了的種子。種子很小,黑褐色的,橢圓形狀,她認出來是當歸籽。

她把那些種子放在掌心裡看了很久。當歸籽放了好些年,有些己經空了,但還有幾粒捏著是實的,應該還能發芽。她找了一塊乾淨的布把那幾粒種子包好放進懷裡,和那一沓舊物放在一起,薄薄的一粒一粒貼著布料,幾乎沒有重量。

傍晚收工的時候天還亮著。沈清辭把砍下來的藤蔓捆成幾捆堆在坡地邊上,回頭晾乾了當柴燒。雲芷把翻出來的幾樣碎瓷片收到一塊,打算回頭帶回谷地那邊放著。兩人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經過那棵三岔老槐樹時雲芷又把石板翻開看了看,確認歸途的路標還在。

回到書院時灶房裡的粥己經煮好了。雲芷把懷裡的當歸籽取出來,放在燈下仔細看了又看,挑出三粒還實的,用溼布包好放在窗臺上。窗臺朝東,早晨第一縷陽光能照到,溫度合適,溼度也夠,過幾天應該能看到動靜。

她坐在燈下把今天翻土時畫的一張簡圖整理了一下,標清了哪塊地適合種什麼,紫蘇所在的位置和田壟的走向。正寫著的時候沈清辭端著一碗熱水過來放在她手邊,看了一眼她面前攤開的紙,說:“那塊地不小,真要種起來夠忙的。”

“不急。”雲芷把筆擱下,“今年先試試幾樣好活的,看看土性怎麼樣。明年摸熟了再擴。”

沈清辭在她對面坐下,端著另一碗水慢慢喝著。燈芯在中間靜靜地燃著,把兩個人隔著一桌燈光各自坐在對面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牆上,淺淺的,隨著燈火的跳動微微晃著。

過了好一會兒,他說:“今天杏樹開花的時候,我在樹下站了一會兒。”

雲芷抬頭看他。

“以前沒怎麼注意過杏花開起來這麼小。”他低頭看著碗裡剩下的半碗水,“但它還是開了。”

雲芷沒有接話。她把桌上的紙收好了,吹了燈,起身走到窗臺邊看了一眼那包溼布裹著的當歸籽。窗外的月光照進來一截,落在窗臺上,把那包溼布的輪廓照得清清楚楚,三粒種子安安靜靜地躺在布包中間,被溼潤的布紋裹著,等待著下一場由它們自己來完成的破土。

灶房那邊傳來門被輕輕帶上的聲響,院裡的蛙聲又響起來了,一陣一陣地從田野那邊漫過來,把整座院子輕輕圍住。夜風從山那邊吹過來,吹得院牆上的金銀花藤晃了晃,那些剛開的小花在月光裡泛著淺淺的白,散著淡淡的香,無聲無息地鋪滿了院子裡的每一寸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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