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從藥廬走出來的時候，天剛擦黑。
院牆上的金銀花藤在晚風裡搖著，剛開的那幾朵小白花還沒謝，散著淡淡的甜香。她站在門檻邊上把袖口捲了兩折，露出手腕上那幾道淡紫的毒紋印子，又把針囊的搭扣重新緊了緊。窗臺上那包溼布裹著的當歸籽還沒動靜，她臨走前看了一眼，布面還是潮的，三粒種子安安靜靜地躺在中間。
沈清辭靠在院門口等。劍在腰間，鞘口抹了防鏽的油，應該是在等她的這段時間裡新擦的。他面色不算太差，但眼底壓著東西，像一潭水底下有什麼正在翻湧上來。
“訊息傳過來半個時辰了。”他說，“沈蒼瀾帶了十二門的人在谷外紮營，外圍哨探己經摸到了三岔溪溝的豁口。玄淵發了信煙，說最多撐到天亮。”
雲芷把最後一隻袖口卷好，抬腳跨出院門。她沒回頭，院牆上的金銀花藤在風裡又晃了一下，像有人從屋裡伸出一隻手擺了擺。
“走吧。”
兩人沿溪溝往外走。天色從灰藍過渡成深黛，星子在頭頂薄薄地鋪了一層，山間的小路在暮色裡泛著微微的白。走了一刻鐘，經過那棵三岔老槐樹時雲芷停了一步，把青石板翻開看了一眼。路標字跡還在，刻得深，雨水衝不淡，她重新蓋好石板繼續走。
再往前走了一里地，空氣裡的氣味變了。
原本是泥土和草木的潮潤味，混著遠處溪水的涼意。但越往前走，那股涼意裡摻進了一絲焦灼的、燒過什麼東西之後的腥氣，像誰在曠野裡點了堆溼柴又潑滅了。雲芷的步子沒有慢下來，但指頭不自覺地捻了一下針囊的邊緣。
雜木林在暮色裡站著，樹影幢幢，風穿過林梢的聲音和往常不太一樣，帶著一種緊繃的、被什麼東西繃得太緊了即將斷裂之前的安靜。
穿過雜木林，谷口豁然在望。
那道裂谷的入口處如今全是人。火把插了兩排，照著谷口那片碎石灘，幾百號人密密麻麻地站著，衣袍上的門派標識在火光裡一閃一閃的。最前面站了十幾個人，衣料講究，佩劍帶鞘的鑲玉嵌銀，是各門的當家人和長老。他們沒拔刀，也沒往前衝，就那麼站著，像一堵圍獵的牆。
牆的正中站著沈蒼瀾。他一襲深青長袍在夜風裡沒怎麼動，雙手負在身後，面容被火把光照得半明半暗。他面色看起來如常，嘴角甚至帶著一貫那種從容的弧度，但云芷隔著五十丈就看出來了——他指尖在微微發抖，藏在袖管裡，但袖口的布料有極細的顫動。
他撐不了太久了。但她知道，他會在撐不住之前先殺光所有人。
沈蒼瀾身後不遠處的谷口內側，玄淵靠著一塊半人高的岩石坐著，半邊身子被血浸透了。他身邊倒了七八具黑衣屍體，看裝束是他帶來的魔氣暗衛。他自己胸口有一道從肩胛斜切到腰側的傷口，深可見骨，用一塊被血浸透的布條草草扎著，但血還是滲出來往地上滴，他腳前那一小片碎石己經被滴成了暗紅色。
他還在喘氣，眼皮耷拉著，但聽到腳步聲便費力掀開一道縫看了過來。看見雲芷和沈清辭從雜木林邊緣走出來，他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說什麼，但沒發出聲音，只從喉嚨裡擠出一截又短又濁的氣音。
雲芷沒有立刻往玄淵那邊走。她停在雜木林和碎石灘交界的地方，目光從沈蒼瀾臉上掃到那十二門的人臉上，又從那些人臉上掃回沈蒼瀾身上。那些被目光掃到的掌門長老們有的別開了眼，有的梗著脖子回視，但沒人站出來說話。
沉默持續了幾息。
沈蒼瀾先開了口：“你來了。”他的聲音聽著和平時沒什麼兩樣，甚至更平和了些，像在說一件己經預料了很久的事。“東西帶來了？”
雲芷沒接話。
沈蒼瀾也不急，負在身後的手換了個姿勢，指節在袖管裡搓了一下。火把噼啪爆了一朵火花，有人的影子和樹影疊在一塊兒晃了晃。谷口的風從裂隙深處吹出來，帶著底下的寒氣和血腥氣混在一起，吹得那兩排火把的焰苗歪了歪又正回來。
“萬毒真經。”他說，“現在交出來，你身邊這兩個人可以活著走出這個谷口。”
雲芷看了他一眼。然後她偏過頭，目光越過沈蒼瀾的肩頭落在他身後那個靠在岩石上的血人身上，停了大約兩息，收回來。
“玄淵的傷是你親手砍的？”
沈蒼瀾沒有否認，甚至笑了一下：“他非要擋在門口，我一個盟主總不能任由魔教餘孽在我面前殺出一條血路。”
雲芷點了點頭，像在聽人彙報今天哪個藥圃的土翻好了。然後她把右手從袖子裡抽出來，五指張開，紫黑毒紋從指尖爬出來，沿著指節、掌背、手腕一路蔓延到小臂，像藤蔓順著架子攀上去，快而無聲。
那毒紋在火光裡泛著暗紫的光，紋路比前幾日又密了三分，每一道紋路底下都能看見隱約流動的光，像皮膚下面是活的江河。
沈蒼瀾的表情終於有了一絲變化。那變化不是害怕，而是近乎亢奮的灼熱。他盯著她手臂上那些紋路，瞳孔縮了一下又放開，喉結滾了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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