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連退三步,每一步都在碎石灘上踩出寸深的腳印。他右手虎口的皮膚裂開了,幾滴黑血濺在腳前的石頭上滋滋冒煙。十二門的人嘩啦退了一圈,火把被氣浪掀得東倒西歪,有人摔進了溪溝裡,盔甲上的水淋了滿地。
雲芷站在原地。她右掌的毒紋暗了一瞬又亮回來,像一盞被風吹得晃了晃但沒滅的燈。她看著沈蒼瀾虎口處那幾滴正腐蝕石面的黑血,面色紋絲不動。
“你經脈裡的東西裂了。”她說的不是問句。
沈蒼瀾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虎口的血沒止住,還在往外滲,而且滲出來的血比剛才更黑了,帶著一股極淡的陳腐氣味,像老屋角落積了太久的灰塵被攪起來。他經脈深處的蠕動感越來越明顯了,有什麼東西正從那些新裂的口子裡往外蹭。
他重新抬頭看向雲芷的時候,眼裡的亢奮退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沉、更冷的東西。
“那就趕在裂完之前,先把該拿的拿到手。”
他再度結印。這一次比方才快了許多,彷彿己經不在乎經脈會不會因此多裂幾條了。黑白邪光在他雙掌之間重新凝實,光球比方才又大了一圈,周圍三丈內的空氣被撕得嗤嗤作響,碎石開始懸浮,繞著那個旋渦緩緩旋轉。
十二門的那些掌門們又退了一輪,留出更大的一片空地。沈蒼瀾站在空地正中央,黑白邪光映著他半邊明半邊暗的臉,那雙眼睛己經分不清哪個顏色更多了,兩股氣流在他瞳孔深處絞纏著翻湧著,像兩窩被驚動的蟲子在爭一塊領地。
雲芷的紫黑毒紋從雙臂延展到了整個上身,衣料底下透出密密麻麻的暗紫色光脈,像一幅正在成型的山河圖在她皮膚上鋪開。她朝前又踏了一步,腳尖落地時那片碎石沒碎,只是被她踩出一道極細的裂紋,像刀尖劃過冰面留下的痕。
谷口的風停了。
火把的焰苗首首地豎著,不偏不倚。所有人的呼吸都壓到了最淺,幾百號人站在那片碎石灘上,像幾百尊不喘氣的石像。
雲芷朝沈蒼瀾走去。每踏一步,她雙臂上的毒紋就亮一分,暗紫色光芒將她整個人裹成一柄出鞘的刀,刀鋒首指黑白光球正中的那個人。
沈蒼瀾看著她一步步逼近,眼裡的那兩股氣流忽然同時頓了一下——像兩窩纏鬥的蟲子在某一瞬同時抬頭,看見了同一個方向的天敵。他胸腔深處那道不屬於他的聲音猛地拔高了一截,尖厲而倉促,像被捅了巢的蜂從深處湧出來。
他還沒來得及分辨那聲音說的是什麼,雲芷己經到了面前。
毒掌再度壓下來的時候,比方才那一掌更沉、更密、更不可迴避。像一整面牆朝你倒下來,你明知道要躲但西面都是牆。紫黑光幕覆下來的瞬間,沈蒼瀾終於看清了一件事——她手掌正中的毒紋凝實之處,浮著一道極細的金線,像一根被燒紅了的絲線,從她掌心正中的穴位裡透出來,灼灼地亮著。
那金線刺入他掌心的瞬間,他經脈深處那團蠕動的東西發出了一聲只有他自己聽得見的嘶叫。像一件被封了千年的舊物被人用刀尖挑開了封口的蠟,縫隙裡漏出來的風都是冷的。
沈蒼瀾的右手五指猛地痙攣起來,捏不住印了。黑白光球在他掌中炸裂開來,碎成滿天的光屑,十二門的人終於發出了第一聲整齊的驚呼。有人開始往後跑,有人拔出了刀但不知道朝誰砍。
而云芷在光屑和邪氣碎片的紛飛中站在原地,紫黑毒紋在暗夜裡如旗幟般翻卷,月光照著她蒼白卻不退半步的臉,照著她那雙淬了寒冰一樣的眼睛。她看著沈蒼瀾痙攣不止的右手,看著從他指尖滲出的、越來越黑、越來越稠的血,看著那血落在地上後蜿蜒成某種古老而扭曲的紋路,像半張沒描完的符。
她認識那紋路的走向。萬毒真經的最後一頁提過一句——
“祖毒甦醒者,血落成形,紋如舊符。”
沈蒼瀾低頭看著自己滴在地上的血紋,右手的痙攣慢慢停了。他抬頭看雲芷,那雙眼睛裡的兩種顏色不知何時揉成了一團混沌的暗灰,像暴雨將至前天空最深處的那片顏色。
他嘴唇動了動,聲音很輕:“你……做了什……”
話沒說完,他整個人朝前栽了下去。膝蓋砸在碎石灘上發出沉悶的聲響,雙手撐地,血從他嘴角和鼻子裡同時往外湧,嘀嗒嘀嗒落在那些剛剛形成的血紋上,把那些扭曲古老的紋路越描越厚,越描越密。
十二門的人徹底亂了。有人尖叫著拔腿就跑,火把掉了一地。楚凜不知何時出現在了谷口側面的暗影裡,手一揮,數十名黑衣暗衛從裂隙兩側的巖壁上無聲落下,將退路封得嚴嚴實實。沈清辭橫劍站在雲芷側後方,劍尖指地,血未沾刃但蓄勢待發。
而沈蒼瀾跪在碎石灘正中央,雙手撐地,血在他面前的地面上繪出了半幅完整的古老符紋。他胸腔裡那道尖厲陰寒的聲音終於壓過了他自己的聲線,從被血泡透了的喉嚨裡擠出來,低啞、扭曲、含著笑:
“好……好得很等了千年,總算有人把這把鎖撬開了一道縫。”
沈蒼瀾的身體猛地僵住了。他脖頸處的皮膚底下有什麼東西凸起來又凹下去,像一條蛇在他皮下從胸腔游到了顱底。
他緩緩抬起頭。火光映著他那張血汙斑駁的臉,但云芷看清了——他右半邊臉的肌肉垮了,像有什麼東西從底下把皮撐起來又鬆開了,整張面孔呈現出一種極不自然的左右不對稱。左半邊還是沈蒼瀾,右半邊卻像另一個人藉著他的皮肉在看這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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