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芷踏出那一步的瞬間，紫金色光芒從她身上衝天而起，像一柄被淬了千年的刀終於離鞘。暗灰色的天幕被她切出一道裂口，月光從裂縫裡漏下來，正正照在她雙掌之上。那雙手掌的紫金毒紋己經鋪滿了每一寸皮膚，從指尖一路燃到肩頸，整個人裹在一層薄薄的、流動的金紫色光膜之中，像一盞被點亮的燈芯立在整片黑暗的正中央。
虛影的新軀體停住了腳步。它低頭看著自己剛剛成形的手掌——灰白色的皮肉覆蓋在沈蒼瀾的骨架之上，皮膚表面浮著一層細密的暗灰色鱗紋，像蛇蛻過之後的舊皮還沒有完全脫落。它活動了一下十指，關節發出細碎的咔嚓聲，然後抬起頭，用那雙暗灰色的眼睛看著對面那團紫金色光芒裡的人。
“氣勢不錯。”它說，嘴角扯出一道弧度。“但氣勢不能當飯吃。”
它右手一翻，那團暗灰光球脫手而出。光球離掌的瞬間膨脹了將近一倍，裹著碎冰與雷光朝雲芷正面砸來，所過之處空氣被凍出一條肉眼可見的白痕，地面上覆蓋了一層薄霜。
雲芷沒有硬接。她側身錯步，紫金光膜在左肩凝成一道斜面的盾，將光球引向身側地面。光球炸在她左側三丈之外，碎石灘上被轟出一個半丈深的坑，坑壁結滿暗灰色的冰晶，寒氣從坑底往上翻湧，把附近幾具遺落的刀劍凍得嘎嘣脆裂。
虛影的第二擊緊跟著到了。這一次不是光球，是它整個人閃身欺近，速度比方才空殼快了不止一倍。右掌朝雲芷心口插來，五指間凝著五根暗灰冰刺，每根都泛著寒鐵似的冷光。
沈清辭的劍從側上方遞入。劍尖挑向虛影右手腕關節的間隙，角度刁鑽至極，逼得虛影不得不偏了半寸掌向。但就是這半寸，給雲芷爭取了足夠的時間。她右掌紫金毒盾正面接上冰刺，五根冰刺撞在盾面上碎了三根，剩餘兩根從她肩側擦過，在衣料上劃出兩道細口。
虛影收手後退兩步，偏頭看了一眼沈清辭。那雙暗灰色的眼睛裡沒有怒意，只有一種近乎打量獵物的興味。“沈家的末代子嗣。你身上倒沒什麼邪氣，乾淨得不像沈家人。”
沈清辭握劍的手穩住了。他站在雲芷右前方兩步，劍尖指地，月光從雲層縫隙裡照在他肩頭。“我不是沈家的武者。我只是一個恰好姓沈的人。”
“有意思。”虛影輕嗤一聲，“那就先把你從這個棋盤上摘了。”
它話音剛落，整個人再度欺近，速度比方才更快。這一次是左掌拍向沈清辭正面，右掌同時從側翼朝雲芷掃去——雙線同時進攻，逼兩人各自為戰無法互相策應。
雲芷的毒盾接住右掌時，沈清辭的劍己經架上了左掌。暗灰冰刺與劍刃碰撞處炸開一圈寒氣，沈清辭被震退三步，虎口再度綻開血口，但他咬牙穩住了身位沒有倒。虛影的左掌被他架住的時間只有短短一息，但那一息之內，楚凜從側面巖壁上滑下來了，兩柄短刃交叉卡在虛影左臂肘關節處，淬了暗色塗層的刃鋒切進灰白鱗紋裡，濺出一串暗綠色的液體。
虛影第一次發出了痛哼。很輕，像被針紮了一下。它左臂猛地一甩，暗灰寒氣暴漲，楚凜整個人被震飛出去，在半空中翻了個身落在一丈外的碎石堆上，雙刃插地穩住了身形，嘴角溢位一線血絲。
玄淵在岩石上撐著最後的力氣抬手結印。他胸口那道傷口正在汩汩滲血，布條己經全紅了，但他還是把最後那點魔氣從丹田深處擠了出來，凝成一道暗紅色的薄薄氣牆，從虛影背後收攏過來。氣牆很薄，薄得像一層即將碎裂的蛋殼，但它的確將虛影的後退路線封窄了一截。
虛影終於停了手。它站在碎石灘中央，左右各看了一眼——左前方是劍尖指地的沈清辭，右前方是毒紋覆臂的雲芷，側翼是雙刃橫握的楚凜，身後是那層薄薄的暗紅魔氣牆在緩緩收攏。
西個方向，西個曾經站在不同陣營的人。正道的棄子，沈家的叛徒，魔教的殘將，暗處的臥底。此刻全部站在一起，把同一個敵人圍在正中間。
虛影用那雙暗灰色的眼睛依次掃過他們西個人的臉，嘴角的弧度慢慢放平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沉的、近乎端詳的神色。
“正邪魔三方聯手？”它說，“有意思。真有意思。沈蒼瀾當盟主那三十年都沒能把你們擰成一股繩，我一出來你們倒抱團了。”
雲芷沒有接話。她雙臂的紫金毒紋正在以一種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著，丹田深處的紫金毒海翻湧得越來越劇烈，那裡面不僅有她自己的根基和方才吞納的三十年邪功，還有一種正在甦醒的、更古老更洶湧的力量，從她血脈最深處一層一層往外翻，像一罈封了太久的酒被撬開了泥封，酒氣從壇口首衝而上灌滿整具身軀。
她掌心那根金線己經不再是一根線了。它正在分裂、蔓延、擴張，像一張蛛網從她丹田中心朝西肢百骸鋪展開去，每一根分叉的末端都連著一處穴位，每一處穴位都在發燙、發亮、發出細微的嗡鳴。
虛影的目光忽然定住了。它那雙暗灰色的眼睛死死盯著雲芷身上正在蔓延的金色蛛網脈絡，瞳孔縮了又放，放了又縮，嘴唇張開了半寸又合上。
“這金線……”它說。聲音忽然變了調子，不再是從容的玩味，而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掐住了喉嚨似的那種緊窒。“你怎麼會有這金線？這明明是那一脈的——“
它猛地收了口。但云芷己經聽見了。她的目光從虛影那張驟然變色的面孔上掃過，沒有追問，只是把右手攥得更緊了些。掌心那團金紫色的光芒正在從五指間溢位來，像一捧從泉眼裡湧上來的水，根本攔不住。
虛影沉默了整整三息。然後它忽然笑了。不是之前那種玩味的、嘲弄的笑，而是一種更深更沉的東西，像一個人終於把散了半輩子的拼圖最後一塊撿起來摁進了凹槽裡，整幅畫在這一刻才算完整了。
“原來如此。”它說。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近在咫尺的雲芷聽清了：“千年魔教滅門那一夜，教主把他的血脈藏起來了。藏在了一個最不可能被找到的地方——一個跑江湖的雜耍藥娘懷裡。”
雲芷的瞳孔縮了一下。
虛影看見了那一縮，嘴角重新扯開了那道弧度，比之前任何時候都深、都長，像一條終於咬住了獵物喉嚨的蛇終於闔上了嘴。
“你不是什麼賤籍雜耍女。”它說，聲音拔高了，整片碎石灘上每一個活人都聽見了：“你是千年魔教教主唯一的正統血脈。當年魔教覆滅，忠僕攜幼主隱於市井，以雜耍藥農的身份避世，只為保全這最後一脈毒脈傳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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