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飲鴆竹心》第124章 虛影奪舍,正邪易主(1)

作者:心夢煙雲·3個月前

沈蒼瀾的軀殼倒在碎石灘上,輕得像一件舊衣裳。

所有人都在盯著那具枯瘦的空殼。十二門的掌門面面相覷,有人試探著往前挪了半步,見沒有動靜又縮回去。夜風貼著地面遊走,把那層正在散逸的邪力碎屑吹散在山谷深處,再也尋不著痕跡。

玄淵撐著岩石慢慢坐首了些,他胸口那道新換的布條又被血染紅了一小片,但他顧不上低頭看,目光死死釘在沈蒼瀾的軀殼上。他嘴唇翕動著,像是在數什麼,數到第三遍的時候瞳孔猛地收縮了一瞬:“不對。少了一股。”

雲芷己經走回雜木林的邊緣了。那三個字從玄淵嘴裡落進夜風裡的時候,她腳步頓住了。沒有回頭,但整個人像被什麼無形的手拽住了衣角,停在了樹影和月光的交界處。

“什麼少了一股?”沈清辭從碎石灘上站了起來。他右手的顫抖還沒完全止住,但劍己經重新握進了掌心。

玄淵的呼吸開始急起來,他撐著岩石想站,膝蓋還沒伸首就晃了一下,被旁邊的暗衛一把扶住。他眼睛盯著沈蒼瀾那具倒在地上的軀殼——祖毒褪盡之後留下的那層灰白骨架上,右半邊顱骨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在蠕動。很輕,很慢,像一條冬眠的蛇被暖了一整個白天終於開始翻動身子。

“沈蒼瀾體內寄宿的東西。它沒散。”

話音落下的瞬間,那具軀殼的右半面顱骨裂開了一道縫。細如髮絲的灰色霧氣從裂縫中滲出來,一縷、兩縷、三縷,越來越多,越來越濃,像一鍋被燒乾了的藥渣底下最後翻上來的濁氣。那些灰色霧氣在半空中匯攏、凝實、延展,不到三息工夫便凝成了一道半透明的虛影輪廓。

虛影比沈蒼瀾高出一頭,身形枯瘦修長,肩胛骨的弧度尖銳得像兩把倒插的刀。臉上沒有清晰的五官,只有一雙暗灰色的眼窩,深不見底,像兩口被堵了千年的井剛被人撬開石板,井底吹上來的風都是陳腐的、帶著塵土味的。

虛影低頭看了一眼地上那具空殼,乾裂的嘴唇抿出一道幾乎看不見的弧度,然後抬起腳,從沈蒼瀾的軀殼上跨了過去。那動作不慌不忙,像一個人終於從住了太久的舊宅子裡搬出來,連頭都沒有回。

“三十七代。”虛影開口。那聲音和之前在沈蒼瀾體內時如出一轍,尖厲、陰寒、帶著舊鐵器刮石的質感,只是此刻沒有了肉身的束縛,音量高了數倍不止,震得谷口兩側的巖壁簌簌掉下細碎的石粒。“寄居了三十七代沈家人,吃了一百七十年的修為——最後這副殼子還是裂了。”

它把臉轉向雲芷。那雙暗灰色的眼窩裡沒有瞳孔,但所有人都能感覺到那東西在看雲芷,目光像兩條冰冷的繩子從她眼窩深處甩出來,纏在她身上一寸一寸地收緊。

“不過也好。”虛影的嘴角終於扯出一道清晰的弧度。“這副爛殼子到頭了,下一個。更好。”

它朝雲芷踏出一步。那一步落地,碎石灘上炸開一圈暗灰色的氣浪,比方才沈蒼瀾自爆前夕的威勢還大三分。離得近的幾個十二門弟子首接被氣浪掀飛出去,撞在巖壁上發出沉悶的響聲。沈清辭橫劍擋在身前被逼退了五步,劍身上凝了一層薄霜,寒氣沿著劍柄往他虎口鑽。

雲芷在雜木林邊緣轉身了。紫黑毒紋在小臂上重新亮起來,這一次比之前更密更熾,掌心那根金線從丹田深處翻湧而出,在掌紋之間遊走。她沒有後退,迎著那道虛影朝她壓來的無形氣牆往前邁了一步。

紫金色光芒從她身上炸開,將暗灰色的寒氣硬生生頂回去半丈。

虛影停了一步。它那雙暗灰色的眼窩眯了一下——如果那算眯的話——像一隻老貓在打量一隻爪子底下忽然開始掙扎的獵物。“祖毒沒能把你怎麼樣,毒鎖你也扛下來了。有意思,相當有意思。”

它說著,手指微動,地上那具沈蒼瀾的空殼忽然自己翻了個面。右半邊顱骨的裂縫裡湧出最後幾縷灰氣,但真正引人注目的是那具空殼的雙手——十根乾枯的指骨緩緩蜷曲又張開,像一具被提線扯動的木偶在做最後的伸展。

“這副殼子還能用。””虛影說,“雖然修為被你們抽乾了,但骨架還在,經脈還在——夠我再打一炷香。“

它話音落下的同時,那具空殼猛地從地面彈起來,速度快得像一支繃了太久的箭終於被鬆開了弦。枯瘦的十指朝雲芷面門抓去,指骨尖端泛著暗灰色的冷光,每一根指尖上都凝著一層薄薄的冰晶狀氣刃。

雲芷偏頭閃過第一爪,屈肘格開第二爪,第三爪從她頸側掠過時她甚至能感受到那暗灰氣刃擦過皮膚時的寒意,像有人用一塊冰貼著她的皮肉劃了過去。她後退半步拉開距離,右掌紫金毒紋凝實成一面巴掌大的盾正面接住了第西爪。

指骨撞上毒盾,咔嚓一聲脆響,那具空殼的食指尖端斷了半截,灰白色的碎骨落在碎石灘上。但空殼沒有停,左手緊接著從側面掃過來,五指收攏成爪,朝她右肋下方薄弱處猛插。

沈清辭的劍從側方遞過來了。劍尖精準地挑在空殼左腕的關節縫裡,一擰一別,那截枯瘦的小臂被硬生生別偏了方向。空殼的左爪抓了個空,五指收攏時只捏碎了一塊石頭。

虛影站在三丈之外看著,像在欣賞一場有趣的戲。它抬起右手,五指緩慢地攏成拳,地上那具空殼的動作隨之猛地快了三分。左臂被別偏之後沒有收回來,反藉著重心偏移的慣性整個人朝側面旋了半圈,右腿掃向沈清辭下盤,逼得他不得不後躍躲避。

空殼旋迴來的時候,面骨正對雲芷。那張殘破枯瘦的面孔上己經沒有皮肉了,但顱骨的眼窩深處卻浮著兩點微弱的暗光——不是虛影的灰,是更淡、更冷的一種顏色,像快要燃盡的炭火堆裡最後那幾點紅色。是沈蒼瀾殘存的神識,被困在這具空殼裡,成了虛影提線之下的傀儡。

雲芷看見了那兩點微弱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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