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黑色從沈蒼瀾肚臍朝西面八方蔓延，像一滴濃墨滴進清水裡，以不可逆的速度擴散著。他腹部的皮膚在那層顏色覆蓋之後迅速塌陷下去，皺紋密佈，像被抽乾了所有水分的陳年橘皮。潰爛從表皮往深處走，肉眼可見地吞噬著他最後一層還算完好的皮肉。
沈蒼瀾低頭看著自己的腹部，左眼裡的驚愕慢慢變成一種很安靜的、近乎認命的神色。他右半邊臉上那道不屬於他的暗灰色輪廓也在褪，不是消解，是退縮——那東西在祖毒甦醒的瞬間便收斂了所有外溢的邪氣，縮回他經脈深處某個角落，像一條蛇聽見了天敵的動靜，盤緊了身子把自己藏進石縫最深處。
玄淵醒了。
他靠在那塊岩石上，傷口處的血被一名暗衛重新處理過了，纏了乾淨的布條，但面色依然像一層薄薄的舊紙。他眼皮撐開半條縫，看著沈蒼瀾腹部那層正在蔓延的青黑色，喉嚨裡滾了幾滾，終於擠出了一句完整的話，嗓子像被砂紙磨過似的粗糲低啞：
“沈家先祖當年盜取我魔教雙功的時候，我教教主親手種了一味毒在他丹田裡。”
雲芷偏過頭來看他。她沒有打斷，目光從玄淵慘白的臉上滑過他胸口那纏緊的布條，又回到沈蒼瀾的腹部。青黑色己經蔓延到了胸骨下方，所過之處的肌肉紋路正在被什麼東西從內部啃噬著消融，皮膚像被火燎過的紙，邊緣捲起來露出底下暗紅色的肉。
“那毒叫噬主。”玄淵喘了一口氣才繼續說，每一個字都像從他胸腔深處扯出來的，“只要沈家後人練那門功，毒就會跟著功一起長。練得越深，修為越高，它就越濃。等到某一代把功練到頂了——“
他停住了，看著沈蒼瀾那張正在被青黑色緩慢攀爬的臉。沈蒼瀾的脖頸處己經浮出了第一片潰爛，像一小塊被燙壞了的舊布從皮膚上捲起來，邊緣滲著淡黃色的水，混著血絲往下淌。
“它就醒了。”
谷口一片寂靜。十二門的那些人有的己經跌坐在了地上，有的背靠著樹樁閉著眼不敢看，但沒有人敢跑——楚凜的暗衛從兩側巖壁上無聲地站著，一柄柄淬了暗色塗層的刀刃在月光下泛著冷光，把退路封得死死的。
沈蒼瀾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很短，從他被毒氣侵蝕的喉嚨裡擠出來，帶著一種破舊風箱的嘶啞。左半邊臉上殘留的屬於他自己的那份神智正看著他自己的腹部、胸口、脖頸依次被青黑色覆蓋，他的目光平靜得近乎荒誕，像一個看客在旁觀眾人正在埋葬一具他早就知道會死的屍體。
“原來如此。”他說。聲音比方才穩了些，像是疼痛到了極致之後反而生出一層麻木的保護膜。“難怪我練了三十年的功，經脈永遠在裂。我一首以為是功法的問題，換了好幾次調息的法子都不管用，每突破一層境界它就裂得更兇——”
他看向玄淵：“教主種毒的時候，跟你們魔教的傳承說的是什麼？”
玄淵沉默了一瞬。他靠著的岩石在他背後冰冷地嵌著，夜風從他傷口處的布條間隙鑽進去，他眉頭擰了一下又鬆開。
“原話是：盜我功者，世代受毒噬之苦。功不散則毒不滅，毒不滅則人不寧。若有朝一日有人將此雙功練至巔峰——”他停了停，嗓子裡的血沫讓他不得不嚥了一口，“便是毒醒之日。屆時沈家歷代被盜取的所有功力，都會從那一代的身體裡重新流出來，償還給真正的傳承者。”
沈蒼瀾閉上眼睛。
青黑蛇己經攀到了他的下頜。他的下巴邊緣開始潰爛，皮肉翻卷，但血卻幾乎沒有往外流，像有什麼東西把那些傷口裡本該流出的東西全吸走了。他整個人正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下去，脊背彎了，肩膀塌了，那副曾經挺拔如松的身架如今像一件被抽走了支架的舊衣，軟塌塌地掛在骨頭上。
雲芷往前走了兩步，在他面前三步的地方蹲下來。她和他平視，紫黑毒紋在她雙臂上流轉著，沒有收回去。她的目光從他正在潰爛的面容上掃過，沒有憎惡，也沒有憐憫，只有一種沉沉的、像看完了整幅畫卷之後正在收卷軸時的那種專注。
“你體內的祖毒在吞你的修為。”她說，“你練了三十年邪功，每一層功力裡都裹著一層毒。現在它醒了，那些功力正在變成它的養料，一層一層從你的經脈裡剝離出去。”
沈蒼瀾睜開眼。他左眼的棕褐色己經褪了大半，浮著一層渾濁的灰，像一面舊鏡子被水汽矇住了。但他還在看著雲芷，目光裡殘存的那一點東西說不上是什麼，可能是困惑，也可能是某種他這一生都不曾允許自己承認的、近乎釋然的輕省。
“你早就知道了。”他說。不是問句。
雲芷沒有否認。她從懷裡取出那本萬毒真經的殘卷，翻到最後一頁，將那頁紙對著月光攤開給他看。上面有一行字，筆跡古拙乾澀，墨色己經泛褐，但字形依然清晰可辨：“祖毒醒時，青黑覆體，修為盡化毒飼，返還本源之脈。”
沈蒼瀾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月光落在泛黃的紙頁上，將那些筆畫的每一道頓折都照得清楚。他忽然問了一句和眼前毫無關係的話：“那棵杏樹——你還留著嗎？”
雲芷看了他一眼，把書頁合上，收進懷裡。“在谷地裡。今年開了花。”
他點了點頭。脖子上的青黑色己經蔓延到了下巴頂端，他的嘴唇也開始泛青，嘴角的潰爛讓說話變得困難，但他還是擠出了最後幾個字，含混而輕，像一顆石子落入深水時的悶響：
“替我……替我跟它說一聲……今年的花……我沒看到。”
他合上了眼。青黑色在他閉眼的瞬間猛地加速，從下頜到顴骨只用了短短幾息工夫，整張臉被那層顏色徹底覆蓋，潰爛的皮肉翻卷著脫落，露出底下被侵蝕得坑坑窪窪的面骨。但奇怪的是，那層面骨上殘留著一些極細的紋路——和他在碎石灘上滴血形成的符紋一模一樣，古老的、彎曲的、像某種被刻進骨頭裡的契約。
他體內的邪力開始外洩。那層暗灰色先是從他右半邊殘存的那道輪廓裡湧出來，然後是黑白的、兩股絞纏著撕咬著的戾氣，從他全身每一個毛孔往外滲，像一隻破了無數個洞的皮囊正在慢慢放空。那些邪力飄散在夜風裡，暗沉沉地浮了一層，沒有散盡，在半空中盤旋著打著轉，像一群找不到歸宿的螢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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