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飲鴆竹心》第137章 淵主了執念,正邪舊賬清零(1)

作者:心夢煙雲·3個月前

玄淵來的時候是夜裡。

藥廬院牆外的腳步聲很輕,但云芷還是聽見了。她從裡屋出來的時候灶房裡的燈還亮著,油燈的火苗在夜風灌進門縫時晃了晃,把窗臺上那包當歸籽的影子拉長又縮短。

她開啟院門,門外站著玄淵。月白色的舊袍洗得發白了,領口和袖口磨出了毛邊,胸口那道重傷的痕跡在衣料底下微微鼓著,還沒有完全長平,但比谷口那一夜好多了。暗衛在他的要求下用了最好的傷藥,每天換三次,他躺在谷地那間臨時騰出來的屋子裡整整躺了五天才能下地走動。

他現在能走了。但站姿和從前不同了,以前那種魔教殘首的、像一根鐵樁子一樣紮在地上的姿態沒了,肩膀塌了半寸,整個人看著矮了一些。

“進來吧。”雲芷側身讓開門口。

玄淵跨過門檻進了院子。他沒有往灶房走,在院中那棵老杏樹底下站住了。月光從枝葉間漏下來在他身上鋪了碎碎的光斑,他仰頭看著杏樹的枝條——那些新長的嫩枝比一個月前粗了一圈,葉縫之間綴著幾粒青澀的小杏子,毛茸茸的,還沒長開。

“去年這時候我來過這一帶。”他說,聲音比從前低了些,像一個人把嗓子裡那層繃了太久的膜揭掉了,露出底下更粗礪也更真實的底色。“當時在谷口外面站了一夜,沒有進來。那時候還不知道你在裡面。”

雲芷從灶房裡端了一碗溫水出來遞給他。玄淵接過去喝了兩口,把碗握在手裡沒還,低頭看著碗裡微微晃動的水面。

“沈家的事情清了。”他說,“虛影滅了,祖毒散了,那些被偷了千年的東西也都回到該回的地方了。魔教滅門的仇——”他停了一瞬,像在確認某件己經被他反覆盤算了很多遍的事終於落定了,“追了三十七年,到今天才算到了底。”

雲芷在杏樹底下的一塊石頭上坐下來。月光從枝葉間漏下來落在她肩頭,她的表情在樹影裡半明半暗,但她沒有催促。

玄淵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把碗放在杏樹根旁邊那塊蓋著石板的陶盆上——那塊石板還是雲芷當初從老藥圃帶回來的,下面壓著枯枝和舊土。他把碗放好之後從懷裡取出一個油布包裹的東西,不大,裹了三西層油布,綁著細麻繩。

“魔教的舊東西。”他把油布包放在石板上,“幾捲心法手稿,兩枚教主印信,還有一些各代傳下來的信物。這些東西我守了三十七年,走到哪帶到哪。沈蒼瀾抓過我好幾次,有兩次差點搜到了,都讓我藏過去了。”

他解開了麻繩,一層一層開啟油布。月光照在最上面那捲泛黃的皮紙捲上,紙卷邊緣裂了很多小口,被反覆修補過的痕跡從背面看過來清晰可見。卷面上用暗紅色的墨寫著幾個字,筆跡古拙,筆畫頓折處有力而沉。

“這些東西,”玄淵說,“原本是留給那個能活到最後的傳承人的。我以為傳承人是我自己,或者我死之前隨便找一個看得順眼的魔教後人塞過去。但我從來沒想過——”他看著雲芷,“傳承人自己活了,自己醒了,自己把那些被偷走的東西全拿回去了。”

他把皮紙卷從油布包裡取出來,雙手託著,朝雲芷遞過去。“我不用再替誰守這些東西了。你身上流著教主最後一脈血,這些東西本來就該歸你。裡面有些心法寫得不全,你拿萬毒真經對一對說不定能補上幾頁。”

雲芷看著那捲皮紙。月光把它邊角的裂口照得很清楚,修補的細線密密麻麻地縫著紙頁的接縫,像一個人對著同一件舊衣裳縫了三十七年,每一針都縫得很仔細,針腳勻稱而密。

她沒有推拒。伸手接過來託在掌中翻了翻,皮紙的質地很厚很糙,邊緣被汗和灰塵浸潤成了深褐色。她翻到最後一頁時看見一行字,筆跡和前面的不同,更潦草一些,像是隨手添上去的——“天下無毒,萬毒自消。”

她把皮紙卷合上,和那疊舊物一起放進懷裡。

“這些我收著。但魔教的人——”她看著玄淵,“你打算怎麼辦。”

玄淵在杏樹對面的一塊石頭上坐了下來。他坐下去的姿勢和從前也不同了——從前他坐下時後背永遠挺得筆首,像隨時準備彈起來動手。但現在他坐下去的時候脊背微微彎了,雙肘撐在膝上,手心朝上攤開。

“沒有人了。”他說,“魔教的人早就在這幾十年的圍剿裡死光了。剩下的幾個老傢伙去年走的走散的散,跟沈蒼瀾最後一仗打完就徹底沒了。我現在是最後一個人,我把東西交出去了,魔教就算沒了。”

他抬頭看了一眼杏樹新長的那些枝條,月光把嫩葉照得薄薄的,半透明。“不是散了。是沒了。這兩件事不一樣。散了還有可能再聚回來,沒了就是沒了——這根線從我這裡斷了,以後不會再有人拿“魔教餘孽”的名義去做什麼事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手心裡那截殘餘的暗紅色魔氣慢慢聚起來。薄薄的一層,像一團快要熄滅的火苗在他掌心裡跳了跳,他低頭看著它,五指緩緩合攏,把那團暗紅的光握進掌心,握了三息,然後鬆開。

掌心空了。最後一縷暗紅色的魔氣從他指縫間散盡了,夜風把它吹散在杏樹的枝葉之間,滲進了葉片和月光裡,連一點痕跡都沒留下。

“我這一身傷養好了也回不到從前了。”他說,語氣很平,“修為丟了大半,剩下的那點夠我走路吃飯不餓死。我打算往西走,那邊山多人少,我找個地方住下來,種點東西,養幾隻雞。活到哪天算哪天。”

雲芷看著他。月光把他半邊面容照得很清楚,眉弓和顴骨的輪廓比從前柔和了些,眼角的紋路在燈光和月光的交錯裡顯得比實際年紀更深。

“恨了三十七年,到該放的時候放得下?”她問。

玄淵沒有立刻回答。他把手擱在膝上,仰頭看著杏樹梢頭那幾粒青澀的小杏子,月光照在毛茸茸的果皮上,泛著一層柔和的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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