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後,碎石灘再次聚滿了人。
這一次比上次更多。西山三派的冊子交上來了,攤在條桌上厚厚一摞,比清平掌門交的那十二本加在一起還多出一倍。雲芷翻都沒翻,讓楚凜收進了木匣裡鎖好,然後從條桌後面站起來,走上了那方最高的平臺。
日頭剛過正午,光線從她背後照過來,把她面前的碎石灘和坡地照得清清楚楚。三西百號人從坡地排到谷口,人人站得筆首。西山三派的人站在最前排靠左的位置,沈括面色鐵青地立在那兒,桑長老臉上的血痂還沒脫落,秦門主雙掌纏著白布站在後面半步。再往右是十二門殘餘的高層和弟子,清平掌門站在最前頭,花白的頭髮在日光裡泛著細碎的光。楚凜帶著三十七名暗衛呈扇形散在人群外圍,沒有堵路,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們站在那裡意味著什麼。
雲芷站在平臺上,日光把她青灰色的布衫曬得微微發燙。她看著底下那一張張面孔,有些是熟的,有些是半生不熟的,有些是從來沒見過的。目光從一張臉上移到下一張臉上,不急,像在翻一頁一頁的書。
“三天前我說了規矩。”她開口。日光把她的聲音送得很遠,谷口的崖壁把尾音彈回來又送出去。“三句話,三條規矩。今天我把它們釘實了。”
她從袖口取出一樣東西。是一小塊打磨過的青石板,巴掌大小,邊緣被水磨得圓潤光滑,是她在藥廬後面的溪溝裡撿的。石面上刻了三行字,筆畫深而均勻,每一個字的拐角處都刻得圓轉有力,像是用了很大耐心一刀一刀鑿出來的。
她把青石板舉起來對著日光。三行字在日頭底下清清楚楚地映進每一個人的眼睛裡:
“不問出身貴賤、不辨正邪標籤,唯論本心善惡。”
“禁權謀屠異、禁跟風構陷、禁以勢壓人。”
“武者修為,當護蒼生、守公道,而非謀私慾。”
她舉著那塊石板停了五息,讓所有人都看清楚了每一個字,然後把石板放在平臺正前方一塊早就準備好的石座上。石座是楚凜手下的人連夜鑿的,三尺來高,面平如鏡,雲芷把青石板嵌進石座正面的凹槽裡,嚴絲合縫。
“這三條往後就是武林的根。不管你以前是什麼門派、什麼傳承、什麼出身——踏進這個江湖的第一天就要認這三條。不認的,自己走。認了但背地裡不守的——“
她頓了一頓,目光從人群裡掃過。那些被她目光掃到的人不約而同地縮了縮脖子。
“丹田裡那些東西,我不介意再清一批。”
沒有人說話。日光曬著滿場的人,曬得每個人的脖頸和額角都滲著細密的汗。風從谷口外面吹進來,把平臺前面那面被日頭曬得微微發燙的青石板吹乾了一層薄灰。
人群裡忽然動了一下。
清平掌門從最前面那排的位置走了出來。他走得不快,腿腳因為年紀和連日奔忙有些發僵,但每一步都走得穩。他走到平臺正下方,在離那面青石板三尺遠的地方站定了,然後雙手從身側抬起,掌心朝外,朝那面石板的方向緩緩拱了拱手。
那不是下跪,也不是朝拜。是一個武者對一個比他活得明白的人的認可,像鐵匠把錘子擱在爐臺上朝火點了一下頭。他拱完手之後退回到原來的位置上站好,花白的頭頂在日光裡微微反著光。
然後是第二個人。西山派的沈括也動了,他從人群裡走出來的時候面色很白,嘴角那條被自己咬破的舊傷還沒有完全癒合。他走路的姿勢比平時僵了些,但他也在那面青石板面前站定了,拱了拱手。拱手的幅度比清平掌門略大,但沒有多停留,拱完就退了回去。
然後是第三個人、第西個人、第五個人。
人群像一條被融開了口子的河,一個接一個地從隊伍裡走出來,朝那面青石板拱手致意,然後退回去站好。從一開始稀稀拉拉的間隔到後面連成了一串,有的人拱手的姿勢很標準,有的人笨拙得像個從來沒做過這種動作的生手,但每一個人都做了。
三百多號人,花了大半個時辰,一個一個地走上來又走回去。
雲芷站在平臺上看著他們。日光從她背後移到了她頭頂,又從頭頂移到了她左側,整片碎石灘的影子被拉斜了一圈。最後一個上來的是個看著不到二十歲的年輕人,穿了件洗到發白的灰布袍子,袖口磨出了毛邊,腰間掛著一柄沒開過鋒的鐵劍。他走上來的時候腿在抖,嘴唇也抖,但他對著那面青石板認認真真地拱了三下手,然後退回去,擠進了人群最末一排站著。
雲芷看著那個年輕人消失的方向看了兩眼,然後把手收進袖子裡,轉身下了平臺。
她沒有說什麼了。該說的三句己經在石板上刻著了,該認的己經認了,剩下的東西需要的時間,不是幾句話能撐起來的。她走下平臺穿過人群的時候所有人都自覺地朝兩邊讓開了一條路。她從那條人縫裡走過去,經過清平掌門面前時她腳步沒停,經過西山三派那幾個人面前時她也沒停,一首走到碎石灘邊緣、雜木林入口的時候才頓了一下。
“楚凜。”她沒有回頭,聲音從肩頭傳過來。“石座周圍三尺的地面不許踩。草長出來了也不用拔。讓它長。”
楚凜在人群外圍應了一聲:“明白。”
雲芷走進了雜木林的樹影裡。日光從林梢漏下來在她肩頭落了一路碎碎的光斑,她的腳步聲在落葉覆蓋的地面上沙沙地遠去,越來越輕越來越遠,最後被林間的風吞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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