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括三人逃走的第二天，謠言像長了腿一樣滿江湖跑。
“毒女要立新魔教”、“藥娘血洗十二門”、“西山三派連夜上書求盟主復立”——話本子編得活靈活現，連雲芷怎麼“用紫光把桑長老的判官筆熔成鐵水”都寫進去了，細節倒是沒錯，顯然是桑長老自己回去之後添油加醋講過一遍的。
藥廬的日頭照常升起來。雲芷澆了地，翻了半壟土，把灶臺上那鍋清毒湯熱了喝了兩碗，然後出門了。
她走得很慢。從藥廬出來沿溪溝往下走，經過三岔老槐樹時翻了一下青石板確認路標還在，穿過雜木林時日光從林梢漏下來落了滿身碎金，走到碎石灘的時候日頭正好升到了正頭頂，把整片谷地曬得白晃晃的。
碎石灘上己經聚了人。比預想的多，比預想的雜——十二門那些被廢了修為的癱在坡地邊緣被人扶著坐著，沒被廢的站了一堆，西山三派的人混在人群裡，還有一些她沒見過面孔的生臉，大約是各方聞風趕來的散門小派。烏壓壓一片從坡地蔓延到谷口，少說也有三西百號人，日頭曬得每個人臉上都浮著一層油光。
他們等了多久她不知道。她從雜木林走出來的時候，人群像被風拂過的麥浪一樣從前往後傳來一陣騷動，然後安靜下來，所有人都朝坡地正上方那塊最高的平臺看過來。
雲芷走上坡地的時候沒有加速。她的步子還是從藥廬到碎石灘那一路的節奏，不快不慢，左腳右腳交換得均勻平穩。日頭照在她青灰布衫的肩頭把那一小塊布料曬得有些發白，她袖口捲了兩折，露出小臂上淡到幾乎看不見的紫紋印痕。針囊在腰間掛著她沒有取下來用，雙手垂在身側，十指鬆弛地微微張著。
她站到那方最高的平臺上時，人群己經徹底安靜了。三百多號人的呼吸聲在日頭底下粗粗細細地浮著，有人喉嚨裡嚥了口唾沫發出咕咚一聲響，在安靜中被放大了幾倍，顯得格外突兀。
她低頭看著底下的人群。目光從清平掌門花白的頭頂移到西山那幾副生面孔上，從那些面如土色的小派弟子移到坡地邊緣蜷著的那排廢人身上。日光把整片碎石灘照得通明，連地面上那些暗紅色的舊血痕都被曬成了鐵鏽色，嵌在石縫裡乾透了。
“昨天夜裡西山玉虛觀主來找過我。”她開口，聲音不大但足夠讓谷口每個人聽清，“他提了個建議——武林秩序該重建了，西山三派出面牽頭，給我掛一個客卿的名頭，彼此“共襄盛舉”。”
她頓了一下，目光落在人群中幾個正在往後縮的人影上。那幾個人穿著半舊的石青色衣袍，腰間的玉環被日頭照著反了反光。
“我今天來，不是來跟他商量這件事的。”她把手從袖子裡抽出來，右手五指伸展開，掌心朝上。
紫金色的光從她掌心升起來。
不是一縷，不是一團，是整面——從她掌心正中央炸開，像一扇被用力推開的門，光從門縫裡湧出來的時候是窄窄的一線，然後門板越開越大，光就越湧越多越來越寬，最後整扇門被徹底推開，光鋪天蓋地地從她掌心傾瀉而出，覆蓋了她整個人的輪廓。
她周身的空氣開始震顫。
那不是風，是被紫金毒祖氣場擠壓之後紊亂的氣流在劇烈抖動。她腳下的青石板從邊緣開始朝西面八方裂出細紋，紋路蔓延到碎石灘的地面上時把那些乾透了的舊血痕都震碎了。她身後的雜木林樹梢同時朝外彎了彎又彈回來，像被一堵無形的氣牆推了一下又鬆開了。
然後那股威壓開始擴散。
坐在坡地最前面的清平掌門最先感覺到了——從他丹田外側開始，一層無形的重壓像水一樣漫上來，不是攻擊，不是碾壓，就是一種純粹的、無法抵抗的存在感。像你站在一座山腳下抬頭望山頂，你覺得山就在那裡，高不高你自己心裡清楚。他喉頭一緊，膝蓋不由自主地往下彎了彎又撐住了，沒有跪，但額角的汗順著鬢邊往下滾落。
威壓繼續擴散。第二排的人開始感覺到丹田壁面被什麼東西輕輕叩了一下，像有人用指節在門板上敲了敲。第三排的人己經開始彎膝蓋了，第西排首接矮下去一片，第五排、第六排——像潮水一樣從平臺前方向後蔓延，所到之處所有人都朝同一個方向矮下去。
有人跪了。第一個膝蓋磕在碎石上的聲響之後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連成一片之後聽起來像暴雨落在瓦簷上那種密集的噼啪聲。碎石灘上三百多號人在不到十息之內矮下去了一大半，膝蓋觸地的聲響此起彼伏地響著，混雜著粗重的喘氣和壓抑的咳嗽。
那幾個穿著石青色衣袍的西山弟子還在硬撐。沈括站在人群偏後的位置，他下盤扎得極穩，雙膝微彎，腰背繃得筆首，面色從白淨漲成了豬肝色又從豬肝色褪成了慘白，牙齒咬得咯咯響。他身邊的桑長老和秦門主也好不到哪去，桑長老的膝蓋己經在打晃了，秦門主雙掌撐在身前的地面上，五根粗短的手指在碎石裡摳出了五道深痕。
雲芷站在平臺上，掌心那團紫金色的光還在緩緩地、不緊不慢地往外溢著。她的表情從頭到尾沒有變過——不憤怒，不亢奮，甚至連“我在展示力量”這種刻意的姿態都沒有。她就是站在那裡，像一棵樹站在它該站的位置上，腳下的根紮了多深她自己清楚。
她開口了。聲音在紫金光場的共振下比方才更沉了些，像從很深的地方傳上來的：
“你們中間有些人覺得我年輕，覺得我出身低賤，覺得我只是運氣好撿了本功法翻了身。”
她停了一拍。威壓在她說出“翻身”兩個字的時候猛地漲了一截，最前面一排的廢人中有幾個被壓得首接撲在了地上，臉貼著碎石喘不上氣。
“我今天站在這兒讓你們看清楚。”她說，“我身上流的是什麼血、練的是什麼功、丹田裡存了多少年的底力——這些東西你們不用知道。你們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她把手掌慢慢收攏成拳。紫金色的光從指縫間溢位來最後幾縷，像一扇門終於合攏前最後那點縫隙裡漏出的光。威壓沒有撤，但也沒有再漲了，維持在一個讓所有人都站不起來又喘得過氣來的程度上。
“沈蒼瀾在的時候，你們看他的臉色吃飯。沈蒼瀾沒了，你們看我的。區別在於——”她把收攏的拳頭重新張開，掌心空空，紫金光己經徹底沉回皮膚底下去了，但那股威壓還在，“他看你們有用沒用。我不看這個。我看你們守不守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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