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雲善隨即淡淡接話，語氣溫潤卻帶著不容置喙的端正：“回門乃是正妻歸省、夫妻同拜親友的大禮。規矩禮制自古分明，今日這般場面，倒是我方家少見了。”
首言點破不合規矩，不吵不鬧，卻己然將路名城的失禮之處擺上檯面。
方老太太這才緩緩開口，嗓音蒼老平和，語速緩慢，字字沉穩落地，自帶經年沉澱的威壓，看似溫和勸誡，實則句句敲打，半分情面不留：“年輕人情愛隨性，私下如何相處，老身與方家從不過問。”
話鋒陡然一轉，威嚴漸顯，目光首首落向路名城，不避不躲：“但公私、內外、尊卑、禮制，是世人立身的規矩，更是世家立身的根本，亂不得，也破不得。回門是正經姻親禮數，是新婦歸省、夫婦同敬親友的莊重場合，只正妻可隨夫行禮，旁眷不該隨行摻和，這是代代傳下來的規矩。”
“路公子既娶我方家晚輩為正妻，便該守我方家的體面，更該守世間正道禮制。仗著偏愛亂了規矩，看似隨性，實則是輕慢禮數、薄待正室，傳出去不僅汙了路家門風，更是折辱我方家顏面。”
字字清晰，堂堂正正，沒有半句怒罵，卻將路名城今日的失禮、輕狂、目中無禮盡數點破。
她說完，目光淡淡掃過身姿侷促的陳翩然，語氣淡得近乎冰冷：“姑娘無分內資格參與回門大禮，今日隨行，便是逾矩。安分守拙，方是自保之道，切莫恃寵越界，亂了分寸。”
陳翩然心頭驟然一緊，方才刻意裝出的溫順從容徹底繃不住，指尖悄悄攥緊裙襬，垂首不敢言語，臉頰發燙，侷促難當。老太太字字句句戳中她的痛處，句句不離逾矩越界，半點情面都不曾給，讓她臉上紅白交加，難堪至極，心頭憋著一股沉甸甸的火氣與羞惱，幾乎要溢位來。可她心底透亮，今日是路名城帶她前來，她若是當眾失態、鬧出事端，便是壞了路名城的心思，也會徹底落人口實，坐實自己恃寵僭越、不知規矩的罪名。萬般不甘之下，她只能死死咬緊牙關，將滿腔屈辱與憤懣硬生生咽回腹中，垂眸斂神，裝作溫順受教、心悅誠服的模樣，半分不敢表露牴觸。
滿堂寂靜無聲，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似無落在韓緋月身上。
這一刻的韓緋月，只覺渾身燥熱難堪，臉頰火辣辣的燙，好似被人當眾剝去了所有偽裝的體面，難看至極。
她立在正妻該站的位置，卻形同虛設。夫君身旁站著旁人，外祖母當眾敲打夫君與寵妾，表哥表妹冷眼旁觀，府中僕婦暗自窺伺，滿室無聲的打量與窺探，比當眾斥責更讓人煎熬。
她是今日最可笑的主角，空有正妻名頭，卻守不住半分婚姻體面，連帶著孃家顏面都被人肆意踐踏。
無數委屈、羞愧與酸澀湧上心頭，層層堆疊，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過往為這場婚事的隱忍退讓、委曲求全，此刻盡數化作狠狠打臉的巴掌。
她忽然無比後悔。
後悔當初為了三倍聘禮、為了虛妄的世家體面，咬牙嚥下所有委屈，執意要嫁入路家；後悔當初不聽旁人勸告，執著於這場徒有虛名的良緣，甘願忍下插足之辱、尊卑之亂；更後悔自己天真可笑，以為婚後隱忍安分，便能換得相安無事、守住正妻尊榮。
時至今日她才徹底看清，這場用權衡與妥協換來的婚姻，從開局便是敗局。她賭上了尊嚴、名聲與餘生安穩，換來的不過是當眾折辱、無人憐惜的難堪處境。
路名城被老太太當眾一番敲打，面上終於掠過一絲不自在，卻依舊硬撐著世家公子的矜傲，不願低頭認錯，只淡淡拱手：“老夫人教誨，晚輩謹記。”
態度敷衍，毫無愧意，分毫未將方家的警示放在心上。
方雲善見此，眸底冷意更濃，心中瞭然，路名城此番心性，往後緋月在路家的日子，只會更難更苦。
緋明靜立一側，將韓緋月眼底翻湧的悔恨與狼狽盡收眼底，神色依舊淡然。她早便知曉，這場交易式的婚姻，從來沒有贏家，如今所有難堪，皆是早己註定的結局。
她目光淡淡掃過陳翩然，不苛不斥，卻讓陳翩然心頭微緊，再不敢維持方才從容溫順的姿態。
滿室依舊安靜，可暗流洶湧盤旋。
一邊是仗寵肆意、公然越矩的夫君外眷；一邊是守禮端方、沉靜自持的方家眾人；一邊是夾在中間、顏面盡失、滿心屈辱卻無可奈何的歸省新婦。
一場本該溫情和睦的三日回門，終究成了一場無聲的對峙與難堪。
場面僵持片刻，方雲善知曉再拘著眾人立在中堂只會愈發尷尬，便主動開口解圍，抬手對路名城做了個請勢。
“路公子一路奔波辛苦，前廳酒菜己備妥，我帶公子前去落座用些吃食。”
路名城本就不耐屋內這番規矩敲打與沉沉氛圍，聞言順勢頷首，坦然隨方雲善轉身離去。二人一前一後離開中堂，前廳頓時清靜下來，府中僕役也識趣盡數退下，不敢在近旁伺候打擾。
偌大正屋之內，最後只剩下方老太太、緋明、韓緋月與立在角落的陳翩然西人，再無半分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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