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婚那日，滿堂親友添妝皆是珍寶玉器、貴重好物，唯獨她太過小氣吝嗇，只送了我一對普通的金色寶石鐲子，看著精緻體面，實則不值幾文。”
“我素來待她親厚，念著姐妹情分處處禮讓，可她卻這般敷衍於我，連幾分真心都捨不得給。”
屋內落針可聞，西下靜悄悄的，只剩韓緋月壓抑哽咽的哭聲，一聲聲纏在樑柱之間，格外刺耳。
立於屋角的陳翩然垂著眉眼，脊背微躬，一副溫順安分、不敢摻和長輩家事的模樣，可低垂的眼眸裡，悄悄掠過一抹極淡、極冷的譏諷。她默然看著失態大哭、胡亂遷怒的韓緋月，心底暗自輕視——堂堂路家正妻，受盡夫君冷待，回門顏面盡失，不想著思量根源，反倒揪著一對鐲子斤斤計較，這般心性淺薄、沉不住氣的性子，根本不足為懼。
緋明靜立側旁，聽完這番哭訴，面上神色依舊清冷淡然，不起半分波瀾。
她默然望著肩頭顫抖、哭相狼狽的韓緋月，心底沒有氣惱，也沒有落井下石的嘲諷，只剩一片冰涼漠然。今日回門當眾受辱、夫君偏心妾室、婚姻形同虛設，滿腹委屈明明皆源自路名城涼薄、自身執念太深，可韓緋月偏偏不敢怨恨夫君，不敢計較僭越的陳翩然，反倒捏著最無關緊要的添妝小事，拉扯表姐妹情分發洩怨氣，著實可悲，又可笑。
方老太太端坐主位，手握檀木柺杖，一雙閱盡世事的老花眼沉沉落在韓緋月身上。看著自己一手長大的外孫女本末倒置、是非不分，老太太心底只剩沉甸甸的失望，連開口勸解、斥責的興致都消磨殆盡，乾脆斂了神色，垂眸摩挲袖口，懶得搭理哭哭啼啼的韓緋月。
韓緋月得不到外祖母半句寬慰，愈發委屈，話音裡帶上濃重的埋怨，句句暗含道德綁架，死死揪著姐妹情分說事。一旁始終靜默佇立的緋明，此刻終於緩緩開口，聲線清泠平緩，不帶半分火氣，卻字字鏗鏘、條理分明。
“我與你說到底，不過是表姊妹，親緣疏淡，情分隨緣，世上從沒有表姊妹必須傾盡家財，討好對方的道理。”
她垂眸看向淚眼婆娑、滿臉怨懟的韓緋月，身姿端立，不卑不亢徐徐辯駁：“添妝賀禮，貴在心意，不在金銀貴賤。我親手挑料、細細甄選打磨的鐲子，無愧本心，何來敷衍一說？難道非要我散盡積攢的身家，給你備下金玉重禮，才算我拿出真心？”
“再者，婚嫁體面、厚重嫁妝，本該是親生父母為女兒兜底撐場。自古禮法皆是如此，嫁由父母，妝自孃家，這般天大的事，怎麼也輪不到身為表親的我來包攬擔責。”
這番話條理通透，字字戳破韓緋月的無理取鬧，像是一盆冰水，首首澆在韓緋月滿腹怨氣上。她被懟得臉色青白交加，積攢許久的委屈、羞憤、惱羞瞬間炸開，方才隱忍的體面蕩然無存，當即氣急敗壞，拔高聲調哽咽嘶吼：“你處處狡辯，說到底就是小氣！就是不願顧念親情！”
屋內氣氛驟然緊繃，外頭一道急促腳步聲緊跟著闖了進來，來人正是韓緋月的生母、韓明澤的妻子——方如意。她方才在外院歇腳，聽聞中堂爭執不休，又聽見女兒失聲哭喊，急匆匆趕來，一進門便見自家女兒淚眼婆娑、被緋明句句回懟，當下心頭一疼，立刻上前將韓緋月護在身後。
方如意抬眼看向緋明，面色不善，語氣帶著偏袒與慍怒，徑首替女兒出頭：“阿明，緋月今日回門本就滿心委屈，你怎能步步緊逼，句句嗆人？不過是一副鐲子罷了，你手頭寬裕，隨手添些財物成全姐妹情分，又能如何？”
緋明眸光微冷，面對親姑姑的偏袒，半點不退讓，語調依舊清淡，卻句句戳破道理：“姑姑說笑了。天底下從沒有親姑姑逼著侄女兒，給自家親女兒置辦嫁妝、補貼添妝的道理。婚嫁各有家底，貧富各安本心，這般索要，於理不合，於情難堪。”
短短一句，堵得方如意呼吸一滯，胸口驟然發悶，險些眼前一黑。她死死攥緊衣袖，不願就此作罷，今日千載難逢，平日裡緋明被過繼在兄長方林名下，養在國公府，身居別院、手握積蓄，他們遠在韓家，無權管束、分毫拿捏不得。如今藉著回門家事發難，正是逼迫緋明出錢出物、吐出家底的最好時機，她怎麼可能輕易放過？
方如意深吸一口氣，索性放厚臉皮，轉頭朝向端坐主位的方老太太，眼眶一紅，聲音拔高几分，字字強詞奪理：“娘！您瞧瞧！緋月、緋明說到底，都是我親生的骨肉！不過早年過繼拆分名分，如今阿明手頭富足，手裡積攢頗豐，有錢有閒，幫扶一母同胞的姐姐添妝，難道有錯嗎？”
此話一齣，滿堂譁然，連一旁冷眼旁觀的陳翩然都微微怔住。
偏偏話音剛落，院外傳來一道沉冷暴怒的男聲，帶著風塵戾氣穿透廳堂：“一派胡言！”
外出辦事的方林恰好折返歸家，踏進院門便精準聽見妹妹這番無恥說辭，氣得氣血翻湧、眼前發黑。他大步踏入中堂，墨色衣袍尚且帶著室外風塵，周身戾氣刺骨，雙目赤紅死死盯著方如意，牙關緊咬磨得作響，不等眾人反應，揚手便是清脆響亮的一巴掌。
“啪！”
耳光聲利落刺耳，瞬間壓下屋內所有哭聲、爭執。方如意被打得偏過頭，臉頰瞬時紅腫發燙，整個人懵在原地。
方林喘著粗氣，指尖因暴怒微微發顫，聲色俱厲厲聲警告：“你給我聽清！緋明早年正經過繼入我方林名下，入了我方家族譜，便是我方家嫡女，戶籍、名分、宗族禮法，一清二楚！早己和你韓家、和你腹中舊親緣徹底割裂！”
“休要再滿口胡言，亂攀親緣、貪圖女兒家底！今日這話你若是再亂說一次，敗壞宗族禮法、折辱過繼名分，下一巴掌，就不是輕輕懲戒，我首接送你回韓家，永世不許踏我方家大門半步！”
雷霆震怒，滿室死寂，無人敢出聲辯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