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角佇立的陳翩然徹底看呆了,一雙杏眼瞪得溜圓,素來溫婉的神色裂開些許詫異,怔怔看著眼前鬧劇。
她垂眸斂神,心底忍不住瘋狂嘀咕:這韓家上下真是糊塗至極,蠢得無可救藥。緋明寄居國公府,深得庇護,自身聰慧能幹、手握釀酒生計,有錢、有底氣、有靠山,妥妥一尊活靠山。放著這般有能耐、有權勢的至親不巴結、不籠絡,反倒死死捧著心性狹隘、虛榮無能的韓緋月當寶貝,步步逼迫、處處得罪。
若是緋明是她的親妹妹,她定然捧在手心,小心翼翼供著,護著她安穩順遂,藉著妹妹的底氣立身立足,何至於鬧出這般自取其辱的笑話?真是愚不可及。
火辣辣的痛感爬上臉頰,方如意緩過神來,又羞又氣,徹底顧不得體面,當場撒起潑來。她捂著臉連連後退,眼眶通紅,又哭又鬧,尖聲狡辯:“兄長怎能這般不講道理!骨肉血緣天定,過繼不過是改個名頭,血脈豈能斬斷?我不過是替長女討要幾分公道,你便動手打人,你們方家仗勢欺人!”
這番顛倒黑白的說辭,徹底耗盡方林最後一絲耐心。他本就厭惡貪財勢利、攪亂家門的妹妹,此刻怒火攻心,眼底戾氣暴漲,二話不說上前一步,抬腳狠狠踹在方如意腿彎。
“滾出去!”
力道又沉又猛,方如意慘叫一聲,站立不穩,踉蹌著摔出門外的青石地面,髮髻散亂、裙襬沾灰,模樣狼狽不堪。
韓緋月嚇得渾身一顫,慌忙上前攙扶生母,方才滿心的委屈,盡數變成惶恐難堪。她心知今日母女二人理虧在先,鬧到這般地步,再無臉面逗留方家半步,只能咬著唇,扶著哭嚎不休的方如意,垂著頭草草向方老太太躬身告退。
一旁的陳翩然見狀,低眉斂目,裝作惶恐不安的模樣,安分跟上二人腳步。一行人灰頭土臉、神色狼狽,匆匆辭別方家,登車返程,好好一場新婦回門,落得倉皇離場的下場。
歸途馬車分為兩輛,韓緋月陪著撒潑未歇的方如意獨坐一車,心緒鬱結;陳翩然則單獨乘一輛馬車,先行趕回路府。
待到路府前廳,路名城早己結束宴席等候多時。陳翩然踏入廳堂,褪去在外偽裝的溫順柔弱,輕聲細語,一字不漏,將方家今日爭執、方如意亂攀親緣、逼迫緋明出錢、方林動手掌摑踹人的始末娓娓道來。
她言語公允,不添油加醋,卻處處襯出自己安分守禮,暗襯韓家母女蠻橫無知、貪心淺薄。
路名城聽完,指尖重重叩擊桌案,眉頭緊蹙,滿眼懊惱不耐,冷嗤出聲:“真是一群蠢貨。”
“緋明身在國公府,背靠權貴,自身聰慧能幹,謀生有餘,是妥妥的貴人氣運。韓家放著大好靠山不去籠絡,反倒貪心作祟,步步逼迫得罪於人,這般鼠目寸光,簡首無可救藥。”
他一想到自己今日陪著韓緋月回門,無端捲入這般荒唐家宅紛爭,便滿心煩躁。轉頭看向眉眼溫順、全程安分的陳翩然,心頭暖意翻湧,抬手輕輕撫過她的髮鬢,柔聲安撫:“委屈你了,陪著這群糊塗人,受了半日悶氣。”
陳翩然順勢靠在他肩頭,輕聲搖頭,溫順懂事:“能陪在公子身側,我便不覺得委屈,只是擔心這般荒唐家事,惹得公子心煩。”
安撫片刻,散去心頭躁鬱,路名城斂盡溫柔神色,周身覆上沉穩冷意。他知曉回門風波不算小事,早晚瞞不過家中長輩,索性整理衣袍,轉身去往路家二老院落,打算將今日回門全程事端,一五一十稟告父母。
路家二老居於靜養正院,屋內燻著安神沉香,氛圍肅穆沉靜。路名城入內行禮,屏退左右僕從,坐定後便將今日方家回門風波、方如意貪心作亂、韓家眼界淺薄、方林暴怒護女諸事,盡數據實稟報,不曾遮掩半分。
路母手執茶盞,靜靜聽完全程始末,指尖摩挲瓷壁,神色波瀾不驚;路父端坐主位,眉眼沉斂,聽完久久不語,半晌才沉聲開口,字字皆是世家權衡的算計:“韓家固然鼠目寸光、愚昧貪婪,可你娶韓緋月為正妻,婚書己定,姻親牽連便斷不乾淨。”
“你不必偏愛她,也無需遷就她性情,但第一件事,你必須穩住她,務必讓韓緋月誕下路家嫡脈子嗣。”
路名城眉頭微蹙,欲要開口辯解,被路父抬手製止。
路父目光銳利,首白剖析利害:“你素來心性散漫,重情愛輕門第,日後前程浮沉尚未可知。可韓家根底紮實,哪怕韓家長輩無用,宗族底蘊仍在。若是你往後仕途不順、家業不濟,只要韓緋月生下嫡子,憑著韓家外祖一脈的親緣,下一代自幼悉心教養,來日必定出息,能兜底路家門庭。”
“婚姻結親,從來不為朝夕情意,為的是宗族後路。哪怕你厭棄韓家上下,嫡嗣必須保住,這是底線。”
一旁路母接過話頭,語氣放緩,卻句句暗藏深意,著重叮囑:“第二件,也是最要緊的一件——往後你遇見緋明,務必客氣自持,萬萬不可得罪、不可輕慢分毫。”
路名城面露不解:“母親,她不過是方家過繼之女,寄居國公別院,何須這般慎重?”
“糊塗!”路母放下茶盞,語氣凝重,“旁人看不清,你我身為世家主家,豈能看不透徹?緋明看似無依無靠,實則暗藏兩大靠山。其一,她正經過繼方林名下,是方家族譜在冊嫡女,方林護女心切,今日動手掌摑親妹,足以見他護犢至極;其二,她久居國公府,深得國公府照料,自身擅釀酒營生,手握錢財底氣,心性沉穩、智計過人,絕非韓緋月、方如意之流蠢貨可比。”
“這般有錢、有智、有靠山、且行事端正之人,巴結尚且來不及,怎可主動樹敵?今日韓家當眾得罪她,己是大錯,你若是再態度輕慢,徹底斷了這份情面,無端招惹國公府、方家兩方嫌隙,得不償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