緋明聞言微微頷首，柔聲吩咐：“有勞鄧叔將錦盒送入，呈與國公爺。”
鄧喜不敢耽擱，雙手捧著錦盒躬身入了書房。
片刻後，厚重的木門緩緩向內敞開，鄧喜垂首退步而出，恭聲傳話：“姑娘請進，國公爺喚您回話。”
緋明抬手理了理衣袂，緩步踏入房中。
室內沉香氤氳，案頭書卷擺放得整整齊齊。信國公褪去了日間理政的肅穆，身著一身寬鬆常服安坐案前，指間還捏著半塊柿餅，唇角凝著一抹淺淺甜意。
方才嘗過幾口，果肉綿柔，糖霜清甘，餘味悠長，倒正對他胃口。
見緋明進來行禮，信國公抬手示意免禮，聲線沉穩溫厚：“不必多禮。你親手曬制的柿餅，滋味絕佳。”
他順勢問道：“如今院中還餘下多少？”
緋明垂眸作答，言辭審慎有度：“回國公爺，除去今日送出的這些，眼下約莫還剩近二百枚。”
稍頓，她語氣添了幾分凝重：“只是這吃食看著尋常軟糯，卻不宜隨意贈予旁人。”
信國公眉峰微挑，捏著柿餅的指尖倏然一頓：“此話怎講？”
緋明抬眸，目光澄澈而冷靜，徐徐道出心中顧慮：“柿餅表層的糖霜薄而細密，極易刮落替換。如今神都各方勢力交錯，勳貴世家內裡亦是暗流湧動。倘若貿然送人，難保不會有歹人暗中颳去原有糖霜，另敷劇毒粉末。外表瞧來毫無異樣，旁人不慎誤食，便是滅頂之災。”
“這般藏於無形的算計，最是防不勝防。”
“你顧慮得極是。” 信國公看向柿餅上瑩白細膩的糖霜，本欲再取，指尖終是收回。
方才入口的甘甜，此刻竟蒙上一層森然兇險。他索性將柿餅挪至桌角，再也不曾觸碰。
抬眼望向身側神態安然的緋明，他話鋒一轉，語氣平淡：“前幾日聽你父親說起，你表姐大婚，你前去送嫁了？”
這話聽似家常閒聊，緋明心底卻悄然生出幾分警惕。國公素來沉穩，不問府中雜務、不提商鋪產業，無端問及一場勳貴婚事，定然別有深意。
她坦然應聲：“回國公爺，確是去過。”
篤、篤、篤 ——
信國公屈指輕叩紫檀木案，節奏緩而沉，滿是深思。他俯身拉開黑漆抽屜，取出一張疊得齊整的素箋，平鋪於案上，輕輕推到緋明面前。
“前些時日，榮昌伯府爆出一樁醜聞，府中養了十數載的嫡女，經查並非伯府血脈。順著線索層層追查，最後矛頭首指城南陳家。而陳家這一輩，風頭最盛、往來最活躍的，便是陳翩然。”
緋明眸中掠過一絲訝然。這般只在話本里才有的子嗣調換舊事，竟真真切切發生在神都勳貴之間，還離自己如此之近。
她定了定神，輕聲問道：“莫非榮昌伯府打算尋回真正的嫡女，將陳家之女逐出府去？”
信國公緩緩搖頭，神色淡然，似早己看透內裡關節：“榮昌伯此人，向來看淡血脈嫡庶這些虛浮名分。你有所不知，如今這位榮昌伯，本是龍鳳雙胎，他尚有一母同胞的親妹。”
“多年前，他胞妹遭人惡意調換，流落鄉野，蹉跎二十年。待伯府費盡心力尋回時，那女子早己嫁入農家，生兒育女，半生勞碌磋磨，心性體魄皆不復世家模樣，再難迴歸勳貴門第。”
“經此一事，他便徹底想開了，對血脈真偽、嫡庶名分，向來不甚計較。”
一番話說罷，緋明心中疑雲非但未散，反倒愈發濃重。她凝目看向信國公，語氣帶著試探，亦藏著幾分篤定：“世人皆以為，調換子嗣，無非是用別家女兒換走伯府千金。可國公何以斷定，當年被調換的，不是本該承襲爵位的嫡子？”
一語落地，書房內瞬間鴉雀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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