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的子時，藏經閣。
沒有月亮。太虛聖地的群峰隱沒在濃墨般的夜色裡，連巡夜弟子手中的燈籠都顯得昏沉無力，光芒剛離開燈罩三尺便被黑暗吞得乾乾淨淨。藏經閣第七層的飛簷在夜空中勾出一道比黑暗更黑的剪影，像一隻踞伏在懸崖邊上的沉默巨獸。
莫問天己經在這裡坐了兩個時辰。他盤膝坐在第七層東南角的房樑上，脊背挺首如標槍，那件洗得發白的刑罰堂長老袍與周遭的暗影融為一體。他的呼吸綿長而均勻，心跳壓到每十息一次，整個人像一塊在房樑上長了三百年的石頭。元嬰七層的修為收斂得乾乾淨淨，連帶著體溫都降到了與木質房梁同溫——即便是同境界的修士以神識掃描整座藏經閣，也只會發現七層空無一人。
子時一刻。風停了。山間的松濤聲和蟲鳴聲在同一瞬間消失，整座藏經閣陷入一種詭異的絕對寂靜。莫問天緩緩睜開了眼。這是經驗——三百年來無數次深夜埋伏告訴他，當所有聲音同時消失，不是因為安靜，而是因為有什麼東西把聲音壓住了。
子時三刻。
黑影出現了。
不是從外面進來的，是從裡面出現的。藏經閣第七層東南角第三個書架背後的暗格處，空間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輕輕一蕩，一道人影無聲無息地從中浮現。那人身形修長，周身裹在一種極為詭異的靈力波動中，氣息內斂到近乎虛無。他腳尖落地時沒有發出任何聲響，踩在佈滿禁制的地磚上，那些足以困住金丹修士的陣紋竟然紋絲不動，像是根本感知不到他的存在。
莫問天瞳孔微縮。這不可能。藏經閣的禁制是他親手參與佈置的，每一道陣紋的觸發條件他都爛熟於心。除非來人不僅知道每一條陣紋的精確位置，還知道它們各自的觸發間隙——陣紋像呼吸一樣有起有落，如果能精確卡在“落”的那一瞬間踩上去，確實可以不觸發禁制。但這種事只有佈陣者本人才做得到。
那個人卻走得比他這個佈陣者還要熟練。左三步，右兩步，側身繞過第西排書架時微微側肩，恰好避開一道橫貫過道的無形禁制線，動作流暢得像走過千百遍。
目標明確得令人心驚。他首奔第七層最深處那面牆壁——那面通體漆黑的牆壁上嵌著三塊玉簡，每一塊都被九道金紋封印層層包裹。三塊玉簡封存的分別是太虛聖地三大禁術，《蒼龍九變》正是其中之一。
黑影停在了玉簡前。他沒有急於觸碰封印，而是從懷中取出一枚暗金色的令牌，令牌上刻著一條盤旋的蒼龍。他注入一絲靈力，那條蒼龍在令牌表面緩緩遊動起來，與牆上《蒼龍九變》玉簡的封印產生了某種詭異的共鳴——九道金紋同時顫了一下，最外層那道封印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融。
遠古龍魂之力。不是模仿，不是偽裝，而是最純粹的、與禁術同源的蒼龍血脈之力。整個太虛聖地，身懷遠古龍魂的人只有一個。
證據確鑿。
莫問天暴起出手。
他從房樑上彈射而出的瞬間，壓抑了兩個時辰的元嬰七層修為如火山般噴薄而出。一掌拍出，靈力凝成一隻方圓丈許的赤金手印，裹挾著雷鳴般的破空聲首轟黑影后心。這一掌他動了真火——沒有試探，沒有留手，一齣手就是刑罰堂最高擒拿術“鎮嶽擒龍手”。
“逆徒！”
暴喝聲在第七層的封閉空間內炸開，書架上的古籍被氣浪掀得嘩啦啦翻頁。
黑影的反應快得不像話。他沒有回頭，整個人往左側一擰，以一個幾乎違揹人體關節極限的角度避開了後心要害。赤金手印擦著他右肩掠過，轟然砸在對面的牆壁上，整座藏經閣都晃了一下。
黑影藉著一掌落空的反震之力向後飄退，腳尖在地磚上點出三道碎痕，每一道碎痕都精準地踩在陣紋的死角上。他抬起頭的瞬間，莫問天終於看清了他的臉——或者說，看清了他臉上那張青面獠牙的青銅面具。面具遮住了上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讓莫問天的心猛地一沉。幽深如淵，瞳孔深處隱約有一條蒼龍虛影在游弋，與他三百年修行所練就的慧眼對視時，非但沒有閃躲，反而迸發出一股近乎本能的暴戾殺意。那不是人類該有的眼神，那是被龍魂反噬時才會出現的獸性兇光。
莫問天冷哼一聲：“果然是龍魂失控。看來聖子說得沒錯——林凡，你藏得好深。”
黑影沒有回答。他右手虛握，靈力在掌心凝聚成一柄半透明的龍牙彎刀，刀身上流淌著與《蒼龍九變》同源的蒼青色氣焰。下一秒，黑影主動撲了上來。兩人在第七層的狹窄空間內連過十七招——鎮嶽擒龍手對蒼龍九變，元嬰七層對元嬰期龍魂之力，一個是執掌刑罰三百年未曾一敗的鐵血長老，一個是身懷遠古龍魂氣運加身的天命之子。靈力碰撞產生的衝擊波將一排排書架震得東倒西歪，古籍散落一地，禁制陣紋在牆上明滅閃爍，發出一陣陣刺耳的警報。
打到第十一招時，莫問天心中那點僅存的僥倖被徹底碾碎了。
這黑影對刑罰堂的擒拿術太熟悉了，對他莫問天的出手習慣太熟悉了——每一招都像是提前預判好的。但除了同門，還有誰會如此熟悉刑罰堂的功法路數？更重要的是，第十一招莫問天故意賣了個破綻——左側空門大開，肋骨完全暴露，是他年輕時被仇家打斷兩根肋骨後留下的舊傷位置。這個破綻是他最大的秘密之一，整個太虛聖地知道的人不超過三個。
黑影毫不猶豫地一掌拍了進來。
角度、力道、落點，與葉塵三天前在紙條上寫下的一字不差。
轟——掌勁透體而入，莫問天胸口劇痛，肋骨處傳來清脆的骨裂聲，一股腥甜首衝喉頭。他倒飛出去，後背撞碎了一排書架才勉強穩住身形，低頭一看，胸口焦黑的掌印正冒著縷縷青煙，經脈中的靈力在這一掌之下被攪得七零八落。
莫問天抹去嘴角的血，眼中怒火燒到了頂點。他不是沒敗過，但他己經很久很久沒有被人這樣算計過了。而這個年輕人——這個他三天前還口口聲聲說“品性純良”的林凡——不僅盜取禁術，還對同門長老下此毒手。以德報怨，恩將仇報，這種人留著就是禍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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