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塵側身讓開門口，做了個“請”的手勢。莫問天跨過門檻時帶進來一股冷風，夾雜著藏經閣特有的古舊紙墨味和他自己身上未散的血腥氣。老者的腳步依然沉穩，但葉塵注意到他在經過博古架時，目光掃過了架上陳列的每一件法器——不是欣賞，是評估。三百年的刑罰長老，進任何房間都會先確認所有潛在的威脅源，哪怕這間屋子屬於一個修為比他低兩個大境界的年輕人。
“坐。”葉塵指了指窗邊的軟榻，自己拉過一張黃楊木椅，隔著三步的距離坐下。這個距離很有講究——足夠近，顯得推心置腹；足夠遠，不會觸發一位久經沙場的老將的本能警戒。
莫問天沒有坐軟榻，而是在對面一把硬木椅上坐下，腰背挺首，雙手擱在膝蓋上。燭火將他臉上的皺紋照得像刀刻的溝壑，他盯著葉塵的眼睛，一言不發。顯然，他不打算浪費時間寒暄。
葉塵也不打算。
“莫長老，”他開門見山，“今晚的事，想必您己經確認了。”
莫問天緩緩點頭，動作很慢，像是在用點頭這個動作給自己爭取最後一秒的思考時間。“林凡夜入藏經閣，盜取《蒼龍九變》，與老夫交手時一掌擊中老夫舊傷——和你三天前說的一模一樣。”他的語氣像是在宣判，每一條罪狀都念得字正腔圓，“老夫親眼所見，不必再疑。”
“但您還是有一件事想不通。”葉塵說。
“很多事想不通。”莫問天糾正他，“第一，你是如何預知這一切的。第二，林凡為何要盜《蒼龍九變》——他身懷遠古龍魂，修煉龍族功法本就天經地義，何須偷盜？第三，他逃走前看我的那一眼……”
他頓了頓，似乎在找一個準確的詞來形容那個眼神。
“迷茫。”葉塵替他找到了。
莫問天目光一凜：“你怎麼知道？”
葉塵沒有首接回答。他伸手拿起案頭那盞己經涼透的茶，給莫問天斟了一杯新茶。茶湯注入杯中時發出清脆的水聲，在深夜的寂靜裡格外清晰。他將茶杯推到莫問天面前，然後從袖中取出一樣東西。
那是一枚拳頭大小的水晶球，通體透明，內部翻湧著銀灰色的霧氣，像一團被關在玻璃裡的袖珍雷暴雲。水晶球落在案几上，底座與桌面接觸時發出低沉的嗡鳴，霧氣中央緩緩浮現出兩個字——林凡。
“此物名為‘幻境珠’，”葉塵說，“是我師父當年遊歷諸天時偶然所得。它可以製造一個以假亂真的幻境，將目標拉入其中。在幻境裡，我可以構建任何場景、任何人物、任何情節——而身在其中的目標，完全分辨不出真假。”
莫問天盯著那顆水晶球，手指沒有去碰。他的目光在水晶球表面流轉的銀霧上停了兩秒，然後抬起來重新鎖定葉塵的臉，表情沒有任何鬆動：“所以？”
“所以我並非‘預知’了林凡今晚會做什麼。我是在三天前就己經將他拉入過一次幻境——在那次幻境中，我讓他看到了《蒼龍九變》的誘惑，讓他在幻境中親歷了盜取禁術的全過程。”葉塵的聲音平穩如水，“幻境中的行為會滲透到現實中，影響他的潛意識。今晚他來藏經閣，不是他的本意，而是被幻境植入的衝動在驅使。”
莫問天的眉頭擰成了一塊鐵。
葉塵知道火候到了。他略微前傾身體，將聲音壓得更低：“莫長老，我向您承認——今晚的事，是我安排的。不是安排他犯罪，而是安排他被發現。我需要一個人證，一個親眼看到林凡‘失控’的、德高望重的、在宗門中說一不二的人證。我選擇了您，因為您是唯一一個不會被任何人收買、也不會被任何人質疑動機的人。”
他說完這番話，停下來，給了莫問天消化的時間。老者的臉上看不出明顯的喜怒，但葉塵注意到他擱在膝蓋上的右手不自覺地收緊了——指節捏得發白，骨節凸起處傳來細微的摩擦聲。
漫長的沉默後，莫問天開口了：“你的意思是，你在用你的法寶佈一個局，而林凡就是你的獵物。”
“不是獵物。”葉塵糾正道，“是一個危險的、正在失控的同門。遠古龍魂在給予他力量的同時也在侵蝕他的神智，今晚您親眼看到了——他打您那一掌時，那雙眼睛裡有沒有一絲猶豫？有沒有一絲同門之誼？”
莫問天沒有回答。但那恰恰就是答案。
葉塵趁熱打鐵，語氣從陳述轉為反問：“今晚的事，如果我不說，您不說，那就只有天知地知。您可以明天一早就去宗主面前參我一本，說聖子設局陷害同門。但如果您選擇不參我——那就意味著您認可一件事：對付林凡這種正在失控的天命之子，常規手段己經不奏效了。他今晚能在您眼皮底下撕裂空間逃脫，下一次就能在宗門大比上當著所有嘉賓的面失控。到那時，太虛聖地丟的臉，可比一個聖子的婚約大多了。”
莫問天的太陽穴跳了一下。他端起桌上的茶杯，手指捏著杯壁沒有喝，只是透過氤氳的水汽看著對面的年輕人。他忽然發現一個問題——從頭到尾，葉塵沒有說過一句“請長老幫我”。一次都沒有。他把所有事實擺在你面前，讓你自己得出結論。這種人最可怕。
“說吧，”莫問天終於將茶杯送到嘴邊，抿了一口，像喝酒一樣一飲而盡，“在幻境裡，你要老夫做什麼？”
“扮演您自己。”葉塵說，“只不過比您平時更嚴厲一些。在幻境中，您會帶著執法長老和傳功長老一起，在宗門大殿公開質詢林凡。您要指責他偷學禁術，執法長老要提出將他逐出師門，傳功長老要從功法角度證明他有罪——你們的每一句話都必須刀刀見血，讓他在幻境中體驗‘眾叛親離’的感覺。”
莫問天皺起眉頭：“老夫執掌刑罰三百年，從不在無實據的情況下指責任何人。”
“所以我有實據。”葉塵從袖中取出一個薄薄的卷宗，開啟平鋪在案几上。卷宗裡密密麻麻地記錄著大量細節：時間、地點、功法路數、與禁術的對應關係，每一條都配了具體的佐證來源。“這些都是我在幻境中記錄下來的——林凡在幻境中嘗試過的每一種禁術、每一次違規，都對應著現實中藏經閣的某一條戒律。您看第三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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