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感覺自己站在一座正在崩塌的橋上。
腳下的每一塊木板都在碎裂,而他伸出的每一隻手都抓不到任何東西。三位長老的面孔在虛空中顯得格外清晰,每一道皺紋裡都寫著不容置疑的權威。他認識這三個人——入宗那天,正是莫問天在宗門大殿宣讀的入門戒律。當時他覺得這位鐵面老者雖然冷硬,卻代表著某種不可撼動的公正。可現在,這份公正變成了一堵密不透風的鐵牆,正朝他轟然碾來。
“我沒有偷學。”林凡壓下喉頭的腥甜,儘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蒼龍九變》是遠古龍魂的傳承功法,我在一處荒谷中偶然所得。當時龍魂與谷底龍族古文產生共鳴,功法自動湧入識海——這不是偷學,是傳承。”
他說完抬起頭,迎上莫問天的目光。他希望這位以剛正聞名的刑罰長老能聽進他的解釋,哪怕只是一句。
莫問天沒有任何表情。那雙鷹隼般的眼睛裡沒有動搖,沒有猶豫,只有一種近乎疲倦的失望——不是對真相的失望,而是對林凡這種“犯了事還嘴硬”的態度的失望。
“傳承?”莫問天的聲音從高臺上沉沉碾下來,“《蒼龍九變》是太虛禁術,封印於藏經閣第七層三千年,從未外傳。你一個散修,隨便跌一跤就能撿到完整傳承——這種話,你自己信嗎?”
林凡張了張嘴。他確實拿不出證據。那座荒谷在他離開後就崩塌了,石壁化為齏粉,連一塊刻字的碎石都沒留下。所有的龍族古文都在湧入他識海的那一刻自動銷燬,像是專門為他準備的、一次性的傳承。他可以描述那座荒谷的位置、形狀、顏色,甚至可以背出石壁上每一句龍族古文的原文,但這些話在沒有物證的情況下,聽上去只會更像編造的謊言。
“我——”
“林凡。”這一次開口的是左邊高臺上的執法長老柳南枝。他的聲音不像莫問天那樣裹著威壓,反而很平,平得像一本翻開的舊賬簿,每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三年前,你還在青州城外替人挑水為生,每日掙三個銅板。你住的是城隍廟的偏殿,吃的是攤販施捨的剩飯。你的靈根測試結果至今還掛在青州城靈根殿的廢案檔案裡——雜靈根,資質最低,此生無望築基。”
柳南枝翻開面前那本泛黃的卷宗,投影在虛空中的文字一行行浮現,每一行都是林凡的生平記錄,精確到了月份和地點。
“然而,就是這樣一個雜靈根散修,在短短三年之內築基成功,結丹圓滿,如今己有元嬰戰力。你擊敗過的對手中,包括青州城少主、蒼狼宗首席弟子、玄天閣護法——都是修煉了十幾年甚至幾十年的天才。你不是一夜崛起,你是每三個月就跨越一個大境界。這種修煉速度,放眼整個東域,三千年來只有你一個。如果不是修煉了禁術,你怎麼解釋?”
林凡的拳頭攥緊了。他沒法解釋。因為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修煉速度會這麼快——遠古龍魂確實給了他力量,但龍魂為什麼會選中他這樣一個雜靈根散修?他無數次問過自己這個問題,每次的答案都一樣:不知道。也許這就是天命的安排。
但此刻,在這三位長老面前,“不知道”和“心虛”是一個意思。
“柳長老,”林凡咬著牙,一字一頓地說,“我沒有偷學任何禁術。我的修為是靠自己苦修和龍魂傳承得來的,每一分力量都乾乾淨淨。你若不信,可以用刑罰堂的測靈術驗我經脈——任何修煉過禁術的人,經脈中必有魔氣殘留,而我林凡的經脈裡,除了龍魂之力,什麼都沒有。”
他主動伸出雙手,露出經脈最密集的手腕。
柳南枝目光平靜地看著他伸出的雙手,沒有回應,緩緩合上了卷宗。他合卷的動作很輕,發出一聲沉悶的悶響。
“不必驗了。修煉禁術之人,經脈中必有魔氣殘留——這是常識。”執法長老的聲音不帶任何感情,“你的經脈裡也許確實沒有魔氣。但遠古龍魂本就是上古蒼龍的後裔,蒼龍九變的功法本就是龍族之物,以龍魂之力催動龍族禁術,自然不會有魔氣殘留。你以為我們連這點道理都不懂?”
林凡的手懸在半空中,僵住了。他說什麼都是錯的。沒有證據是錯的,因為“你拿不出證據”。有證據也是錯的,因為“遠古龍魂本身就是掩蓋禁術的工具”。有物證沒用,因為“物證可以偽造”。主動接受檢測也沒用,因為“龍魂之力可以掩蓋魔氣”。三位元嬰長老想要定一個人的罪,太容易了。他們坐在這裡不是為了查明真相,他們坐在這裡是因為葉塵己經把真相寫好、裱好、掛在了他們面前。
但他最信任的摯友——那個從青州城一路陪他走到太虛聖地的兄弟,那個在他築基時為他護法三天三夜的兄弟,那個說過“你死了我也不活”的兄弟——也會站在葉塵那邊嗎?這個念頭像一根毒刺扎進他心裡,他甚至不敢往下想。
傳功長老楚懷遠第三次開口了。他的聲音蒼老而沙啞,帶著一種漠不關心的倦怠,像在複述一條己經背了千百遍的規章:“交出禁術,自廢修為,或可饒你一命。”
交出禁術。自廢修為。
林凡沉默了很久。他看著面前這三個老人,看著他曾經敬重過的刑罰長老、他曾經想要效仿的執法長老、他曾經想要請教的傳功長老,看著他們端坐在高臺上,用慈悲的口吻,說著要他自廢修為的話。然後他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而是一種被逼到絕境之後,所有情緒同時斷裂的大笑。笑聲在空曠的虛空中迴盪,震得金色陣紋都微微顫動。莫問天的眉頭皺了一下。柳南枝的眉毛也皺了一下。楚懷遠抱著竹簡的手緊了緊。三位長老交換了一個眼神——在他們三百年的審判經驗中,被審者在公堂上大笑通常只意味著兩種可能:要麼是瘋了,要麼是他接下來要說的話,比瘋了的後果更嚴重。
“我明白了。”林凡止住笑,抬起袖子擦去嘴角笑出來的血沫,眼底的光芒變得又亮又燙,像一塊被燒到極限即將炸裂的鐵。“你們也是葉塵的人,對嗎?他給了你們什麼好處?讓你們三個元嬰長老,陪他演這出戲?”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死死盯著莫問天的眼睛。他以為會看到心虛、閃躲、哪怕一絲一閃而過的愧疚——都沒有。莫問天的眼睛裡只有一片冰冷的坦然,那是問心無愧的人才會有的坦然。林凡忽然意識到,這三位長老並不是被葉塵收買了的幫兇,他們是真的相信自己有罪,真的認為自己在秉公執法。
這個認知比“他們被收買了”更讓人絕望。
莫問天面無表情地抬起右手。
那隻手枯瘦如鐵,指節凸起處佈滿了三百年握鞭留下的老繭。他抬起手的動作很慢,慢到所有人都能看清每一根手指的軌跡。整個虛空在他抬手的瞬間安靜下來,執法長老和傳功長老同時閉口不言,連身後那鋪天蓋地的金色陣紋都收斂了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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