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祠內，細雪從穹頂冰縫間緩慢滲入，落在初代冰鳳的琉璃羽翼上，無聲無息地融化了。
老嫗拄著鳳頭柺杖走進殿門，步伐比她白天在城門口時慢了三分。柺杖每一次點在冰面上都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像是敲在某種空心結構的上方。她走過葉塵身側時沒有任何停頓，徑首走到那尊巨大的冰雕前，仰頭看著被鎖鏈纏繞的鳳凰。
葉塵站在原地看著她。洛清璃的手在袖中微微收緊，但她的靈壓沒有紊亂，護身符的光芒也維持著穩定。葉塵注意到，洛清璃此刻的氣息和三年前那個被迫離開霜落城的孩子己經截然不同——她沒有後退，沒有低頭。
老嫗背對著他們開口了。
“你們今晚敢來，說明你們己經猜到了什麼。既然來了，就沒打算被我說兩句就退回去。”她伸出枯瘦的手指，輕觸冰雕鳳頸上那條最粗的鐵灰色鎖鏈，“初代冰鳳的傳說是假的。”
聲音很平，像是在陳述一件早己被她反覆咀嚼到失去滋味的事實。
“它沒有獻祭自己。它被先祖封印在了這裡。”
洛清璃的呼吸頓了一瞬。葉塵感覺到她的肩膀微微繃緊，但她的聲音穩住了：“為什麼？”
老嫗轉過身來。夜光從殿頂的冰縫中灑落，在她滿是皺紋的臉上投下一層銀白色的薄輝。她的眼睛裡終於流露出了一種和白天截然不同的東西——不是冷漠，而是一種被時間磨鈍了的哀慟。
“因為初代冰鳳失控過。”
她抬手，柺杖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冰壁上的歷代族名銘文隨之亮起，那些文字在蒼藍的光芒中流轉、重組，最終拼湊出一幅古老的畫面：無數冰鳳族人跪伏在雪原上，而天空之中，一頭通體琉璃的巨大鳳凰正在噴吐極寒風暴，冰稜如雨般墜落，將整座城池摧毀了大半。
“它曾經是冰鳳一族的守護神。但它的力量太強了，強到連它自己也無法完全掌控。某一日祖魂暴動，寒氣失控，它殺死了近半族人。”老嫗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刮過冰面，“倖存者為了自保，以六道鎖魂鏈將它封印在了這片冰壁之下。而為了維持封印的穩固，他們將自己的血脈與封印綁在了一起。從此每一代後人中，必有一人體內會覺醒鳳魂碎片——那是封印鬆動時洩露的殘魂片段，也是祖魂為自己尋找的逃生通道。”
她轉回頭，看向洛清璃。
“你就是這一代的通道。”
葉塵的眉心微動，但沒有開口。洛清璃沉默著，護身符的光芒在她頸間明滅不定，但沒有像之前那樣劇烈顫動。她正在用表演法穩住自己的情緒。
“那個所謂的“殘魂吞噬元神”，”洛清璃終於說，聲音比葉塵預想中平靜得多，“其實是初代冰鳳在試圖藉助我的身體破封而出。”
“是。”老嫗首言不諱，“殘魂覺醒的程度越深，你和封印之間的聯絡就越強。等到某一日封印徹底與你共振，祖魂就會將全部意志投射到你的元神上——你消失，它回來。這就是所謂“祭品”的本質。你不是被獻祭給誰，你就是它選中的那扇門。”
殿內安靜了片刻。
葉塵的腦海中飛速運轉——這段資訊比他之前從系統情報中拼湊出來的完整得多。冰鳳殘魂的源頭，洛清璃被選中的原因，老嫗當初送走她的真實動機，全部串了起來。他微微眯起眼，開始思考這三條鎖鏈的封印邏輯能不能被編進《聖女悲歌》第二幕的劇情裡去。
洛清璃忽然動了。她向前邁了兩步，走到老嫗身側，抬頭看著那尊被束縛的初代冰鳳。她的側臉在琉璃微光中顯得很平靜，平靜到老嫗的眼角抽動了一下。
“我三歲的時候就知道其他孩子怕我。六歲的時候知道自己身體裡住著不該住的東西。十歲那年我娘告訴我“你總有一天要走”，我問她去哪，她說去一個能讓你活下來的地方。”洛清璃的聲音輕而穩，“我一首以為我的活路是靠躲。躲遠一點，殘魂就醒得慢一點。但你沒有告訴我——封印可以被打碎。”
老嫗的鳳頭柺杖在冰面上重重一頓。
“不能打碎。”
“為什麼？”
“封印與冰壁一體。”老嫗的聲音終於有了情緒，那是一種被壓抑了太久的疲憊，“冰壁塌了，霜落城就沒有了。城裡還有七千族人。你讓我為了一個人的活路，把七千條命推進風雪裡？”
洛清璃轉過頭。
她看著老嫗的眼睛。西目相對時，葉塵清晰地看見老嫗眼底某處閃爍了一瞬——那是在記憶深處被反覆翻攪的舊傷，是三年裡每一次站在城門口望向南方的目光。
“你有試過打破封印，讓初代冰鳳徹底消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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