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清璃聽懂了，但沒有戳破。她只是把肩頭的三根鳳翎輕輕收攏了一下。“所以你接下來在極光城要做的事，不是找盟主算賬，是找那些可以被改變的人——給他們看蕭寒和楊不悔的短劇。”
“對。蕭寒和楊不悔不是我最好的作品——但他們是我最好的案例。兩個活生生的、從天命盟走出來的人。一個選了重生，一個選了寬恕。天命盟裡其他人在觀望——墨老的通風報信就是觀望的訊號。他們想看看這兩個人跟我走了之後是什麼下場。如果蕭寒和楊不悔的下場是‘修為大進、道心重建、活得比以前更清醒’，那比我說一萬句都有用。”
他重新邁開步子，向極光城深處走去。不是向北去囚天崖，而是向東拐進了一條岔路。洛清璃跟上他，有些疑惑——囚天崖在北邊，為什麼往東走？
“找一樣東西。”葉塵說，“天命盟成員的名錄。囚天老人手裡一定有，但在他給我之前，我要先做功課。天命盟有對外公開的歷史——任何成立了幾千年的組織都會有人給它寫史志。極光城裡如果有書鋪或者坊市，一定能買到最基礎的版本。先搞清楚天命盟到底有多少人、哪些人是前天命之子、他們的天命印記是什麼時候被剝離的。這些資訊公開版上肯定沒有，但公開版能告訴我天命盟想讓外人知道什麼——有時候，一個組織刻意公開的東西，比它隱藏的東西更能說明問題。”
洛清璃沒再多問，跟著他拐進了東街。極光城的街道佈局因為冰蓋每年移動一寸而不斷變化，但大概的功能分割槽還是有的——楊不悔在出發前給葉塵畫過一張簡圖，東街是坊市和書鋪集中的地方，南街是客棧和酒館，西街是倉庫和兵器鋪，北街首通囚天崖，是天命盟總部的核心區域。東街的坊市比暗影城小得多，但貨物種類完全不同——暗影城賣的是地下交易的違禁品，極光城賣的是北域冰原特有的靈材。千年冰髓、雪熊妖丹、冰脊蟒的蛇瞳——這些在外面價值不菲的東西在這裡擺了一地攤，價格便宜得讓葉塵忍不住停下來看了一眼。
但他沒有買靈材。他徑首走過三個地攤、兩家靈材鋪，停在一間夾在鐵匠鋪和藥材鋪之間的舊書鋪門口。書鋪的招牌被凍裂了一半，上面寫著“白墟書閣”西個字，字型倒是工整。推門進去，一股混合了舊紙、妖獸皮卷和防蛀草藥的複雜氣味撲面而來。鋪子很小，三面牆都是書架，中間一張矮桌上堆著待整理的散頁。老闆是個乾瘦的老者，元嬰初期修為，正坐在角落裡用一枚放大鏡片檢查一本古籍的真偽。
葉塵掃了一眼書架。大部分是修煉功法和妖獸圖鑑，這些他沒興趣。他的目光落在最裡面那面牆的最底層——那裡擺著一排統一裝訂的藍皮冊子，脊背上印著年份編號。
“這些是什麼？”葉塵問。
老闆抬頭看了一眼。“北域大事年錄。每年一本，從天命曆元年到天命歷二千九百六十七年——今年還沒過完，所以今年的還沒出。你要是想查什麼北域大事，翻這個比翻任何史書都管用。”
“天命歷是什麼曆法？”
“天命盟成立那年就是天命曆元年。”老闆放下放大鏡，語氣裡帶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自豪，“這年曆是天命盟自己編的，在北域比修真界通用歷還好使。你是外地來的吧？”
“東域。”葉塵說著抽出天命曆元年的那本藍冊子。冊子封面除了年份編號，還有一個極淡的標記——黑色太陽。又是這個標記。他翻開第一頁，入目的第一條記載不是天命盟的成立公告，而是一句像口號又像誓詞的話：“天道不公，吾等自書天命。”下面是天命盟創始八長老的名單。排名第一的是囚天老人。排名第二的名字被抹掉了——不是撕掉或劃掉，而是被一種極精確的力量從紙面上“擦”去了，只留下一個方方正正的空白。
“排名第二的是誰？”葉塵把冊子遞給老闆看。
老闆瞥了一眼那個空白，表情沒有變化，但葉塵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櫃檯上輕輕敲了兩下——那是某種習慣性的小動作，通常出現在一個人不想回答但又不願意說謊的時候。“每一本都是這樣。從天命曆元年到現在，所有年錄上第二個名字都被抹掉了。沒人知道是誰。有人說是囚天老人自己抹的，有人說是天命盟高層統一抹的。反正兩千多年了，沒人問。”
葉塵沒追問。他把天命曆元年的冊子放回去，又抽出了近期的幾本——天命歷二千九百六十年到二千九百六十六年的。快速翻了一遍，找到了幾個熟悉的名字。二千九百六十三年大事記：東域太虛聖地聖子林凡叛出師門，逃亡北域，被天命盟北域分舵收留，擢升執事。二千九百六十五年大事記：天命盟北域分舵副舵主陸川叛出天命盟，罪名為“勾結外敵”。同一年還有一條：天命盟黑袍護法墨老因執行不力，被降為外圍長老。
“陸川叛出天命盟這件事，年錄上只寫了一句話。”葉塵把這一頁翻給洛清璃看，“沒有提我的名字，沒有提楊不悔改回原名，沒有提《不悔》的公映。天命盟的官方口徑是把這件事定性為一起普通的叛逃事件。”
“他們在淡化。”洛清璃說，“越淡化，說明越重視。如果真的不在意，根本不會寫進年錄。”
“對。”葉塵合上年錄，對老闆說，“這些我全要了。從天命曆元年到去年，兩千九百多本——多少錢？”
老闆的眼睛終於從放大鏡上抬了起來。他上下打量了葉塵一眼，大概是在判斷這個東域口音的年輕人是認真的還是在開玩笑。“全套年錄兩千九百多本，你全要？”
“全要。有沒有索引版或者摘要版？方便快速檢索人名的那種。”
老闆沉默了兩息，然後從櫃檯下面摸出一枚泛黃的玉簡。“年錄正本按年份編，你一本本翻要翻到明年。這個是《天命盟人物誌》——不是什麼正式出版物，是老夫自己編著玩的。天命盟成立以來所有舵主級以上成員的公開資訊都在裡面。名字、修為、任職時間、天命印記型別、天命剝離時間——不過後面兩項大部分是空白，天命盟的人不愛談這個。”
“多少錢。”
“年錄全套不收你靈石——太重了，老夫巴不得有人幫我清庫存。人物誌玉簡算你兩千靈石。”
葉塵二話不說從儲物袋裡劃出兩千靈石。不是因為他大方，而是因為一個人的自編人物誌——一個在極光城開了不知道多少年書鋪的老者，花了不知道多少年時間整理的資料——這個資訊密度遠超兩千靈石的價值。老闆接過靈石，把玉簡遞過來的同時，忽然多問了一句：“你是來極光城做什麼的？”
“找人。”葉塵把玉簡收進儲物袋。
“找誰？”
“能拍戲的人。”
老闆顯然沒聽懂這句話，但他沒有追問。他只是重新拿起放大鏡，繼續檢查那本古籍的真偽，嘴裡隨口說了一句：“極光城別的不多，就是故事多。你要是有耐心聽，每個街角都能撿到一籮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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