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淵殿第九天，葉塵在石壁上刻下第九道劃痕時，客居的石門被從外面推開了。
不是敲門。不是黑衣人守衛的通報。是首接推開——厚重的玄冰石門在軌道上滑開時發出的低沉轟鳴，在甬道里迴盪了很久。兩個黑衣人站在門外，兜帽壓得很低，看不清表情，但他們垂在身側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盟主召見。”左邊那個說，聲音乾澀得像在背誦一句己經忘了意義的臺詞。
葉塵看了他一眼。暗淵殿的守衛都是煉虛期以上的修士，手不會抖。他們抖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冷。門開的瞬間，一股寒意從甬道盡頭湧來，不是冰鳳之力那種刺骨的冰寒，而是一種更深層的冷，冷到骨髓裡，冷到讓人感覺自己的靈力正在被某種存在緩緩抽走。
王座廳的方向。
葉塵站起身。洛清璃在冰玉床上睜開眼，冰藍色的瞳孔閃過一絲凝重的光芒。她也感覺到了——那股寒意不是溫度的變化，是威壓。大乘期修士的威壓，被精準地控制在不會傷人的臨界點上，但足以讓每一個感知到它的人明白：王座廳裡那個人的耐心，正在耗盡。
“我去去就回。”葉塵說。
洛清璃沒有攔他。她的手在袖中無聲地凝聚了一朵冰蓮——不是攻擊，是感知節點。如果王座廳裡有任何變故，這朵冰蓮會同時碎裂，加密頻道會在一息之內通知紫煙和蕭寒。
葉塵跟著黑衣人穿過甬道。越靠近王座廳，空氣越冷。黑色玄冰構成的石壁上凝結出了新的冰刺——不是舊有的那種圓鈍的冰稜，而是尖銳的、閃著寒芒的細長冰刺，像數千柄未出鞘的劍掛在牆上。每一根冰刺都是盟主靈力外洩的副產品。大乘期修士的靈力控制可以精確到每一根髮絲，按理不會外洩。外洩意味著情緒的波動。
盟主在憤怒。或者是故意讓葉塵以為他在憤怒。
葉塵在腦海中飛快地推演著兩種可能性。第一種：盟主真的憤怒了。暗淵從秘境出來後對王座廳的那一瞥、紫煙在客居使用的隔音禁制、鐵山在重生劇本後對盟主命令的第一次遲疑——這些變化疊加在一起，己經足夠讓一個千年梟雄感到棋盤在腳下鬆動。第二種：盟主在演戲。他需要讓葉塵以為自己己經觸怒了他，從而在接下來的博弈中佔據心理優勢。
不管是哪一種，這場召見都不好應付。
王座廳的大門敞開著。不同於以往的幽暗，今天穹頂上的黑色太陽標記正在發光——不是平時那種暗金色的微光，而是一種灼熱的、近乎白熾的光芒，將整座圓形大廳照得纖毫畢現。冰座懸浮在地面之上三尺處，盟主坐在上面，銀色面具戴得端端正正。
冰座周圍的玄冰地面上，密密麻麻的冰刺從地磚縫隙中鑽出來，像一片冰冷的荊棘叢林。
葉塵走進王座廳時，石門在他身後無聲關閉。
盟主沒有說話。他的手指在冰座扶手上輕輕叩擊，叩了三次，停了。然後他的聲音從面具後傳來，語氣比葉塵進入暗淵殿以來的任何一次對話都要冷淡：
“你的劇本，在策反我的人。”
不是質問。是陳述。像是在說一件他己經確認過的事實。
葉塵站在王座廳中央，沒有後退，也沒有上前。他抬頭看向冰座上的盟主，表情平靜：“我的劇本只做一件事——讓人看到真相。如果真相讓他們不再願意做棋子，那不是我的問題，也不是劇本的問題。”
盟主的叩擊停了。王座廳的溫度在一瞬間下降了不止一個層次。黑色玄冰的牆壁上，那些新凝結的冰刺“咔嚓”一聲又長了一寸，尖銳的寒芒全部指向了葉塵。
但葉塵沒有動。他甚至沒有低頭去看那些離他最近只有三尺的冰刺。他的目光依然停在盟主的面具上——那副銀色面具遮住了盟主所有的表情，但遮不住他肩膀的微小變化。盟主的右肩剛才沉了一分。很細微，細微到肉眼幾乎無法捕捉。但葉塵的系統光屏自動標註了這個動作：【盟主體態語言分析：右肩下沉——剋制攻擊衝動的生理反應。推測：憤怒真實存在，但在可控範圍內。】
“真相。”盟主重複了這兩個字，像在咀嚼一枚苦果，“暗淵在我身邊兩千年，從來不知道裁決長騙了他。你用了不到一個時辰，就讓他知道了。你跟我說這是真相——你有沒有想過，這個真相會讓他痛苦？”
“他己經痛苦了兩千年。”葉塵說，“只不過之前他感覺不到。心死神活不是不痛——是痛到極致之後身體自動關閉了感知。我的劇本沒有給他痛苦。我只給了他一個機會，讓他重新感覺到自己還活著。”
“然後他就會開始問問題。問我是誰。問我為什麼把他從裁決殿救出來。問我為什麼不告訴他真相。”盟主的聲音越來越冷，“他是我的影衛。他不需要問問題。他只需要服從命令。你把這個秩序打亂了。”
“秩序。”葉塵輕輕重複了這個詞，“你用了‘秩序’這個詞，不是‘信任’，不是‘忠誠’。說明在你心裡，暗淵從來不是你的兄弟——他是你秩序的一部分。紫煙也是。鐵山也是。所有人都是。”
王座廳的空氣彷彿凝固了。那些指向葉塵的冰刺又長了一寸，尖銳的尖端離他的咽喉只剩下不到一尺的距離。
“你說得沒錯。”盟主說，“他們都是我秩序的一部分。天命盟三千七百名成員，每一個人的位置都是我精心安排的。他們各司其職，相互制衡，共同維持著這座暗淵殿兩千年的運轉。你以為你是在幫他們——給他們寫劇本，修復道心，讓他們重新找到自己。但你有沒有想過，一個被修復了道心的人，還會甘心待在我給他們安排的位置上嗎？”
“所以你知道你的位置安排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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