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席話，如洪鐘大呂，震得朱棣心神激盪。
他來之前，雖對建文帝的削藩手段不滿，雖被逼到絕境欲奮力一搏，但內心深處，對“造反”一事仍有猶豫、有惶恐、有對父皇朱元璋創立基業的不忍。
可週辰這番話，卻讓他看到了更深層的東西。建文帝及其身邊近臣的施政方略，存在根本性的錯誤，長此以往，不僅藩王遭殃，整個大明江山都可能被帶向歧路，洪武一朝辛辛苦苦恢復的華夏元氣，可能再次耗盡。
這不是他朱棣一人一家之生死，而是關乎父皇畢生心血、關乎天下蒼生氣運！
一股前所未有的責任感與使命感，在朱棣胸中升騰而起。他霍然起身，退後兩步，對著周辰深深一揖到底，聲音鏗鏘：“先生慈悲，洞見萬里。為不讓父皇、大哥心血白費，為保大明江山不墜，朱棣願擔此重任！還請先生教我！”
這一禮，情真意切，重若千鈞。
姚廣孝在一旁看著，捻動念珠的手指微微一頓，眼中閃過欣慰之色。他知道，燕王心中最後那點猶豫與愧疚，己被周辰這番話徹底掃清。從此，唯有破釜沉舟，一往無前。
周辰坦然受了這一禮，伸手虛引：“燕王請坐。你我既在此相見，便是有緣。周某雖山野之人，亦不忍見天下再亂。既蒙垂問，自當竭誠以告。”
朱棣依言坐下，身體前傾，目光灼灼，全神貫注。
周辰緩緩道：“世間成事，無外乎天時、地利、人和。燕王起事成敗之關鍵，不在於兵馬多寡，而在於大勢所趨。”
“元人百年欺壓，生靈塗炭。賴洪武陛下奮起布衣，提三尺劍驅除韃虜，再造中華。
天下百姓苦元久矣，皆感念洪武陛下之德。如今大明立國不過三十載，人心思定，民心思安。此乃大勢之一。民心不背。
燕王起事，只要打出‘清君側、保社稷’的旗號，百姓不會視你為逆賊，反而可能同情藩王遭遇。這便是成功的根基。”
“其二，建文帝對宗室手段過於狠辣，湘王自焚，天下駭然。燕王以此為名，佔據大義，可爭取天下同情，尤其是其他尚未被削的藩王，以及朝中對建文帝手段不滿的文武官員。這便是‘人和’之基。”
“其三，”周辰繼續分析，“建文帝初登大寶，根基未穩。方孝孺、齊泰、黃子澄等人雖有才學，但行事激進，樹敵眾多。朝堂之上，反對者、觀望者大有人在。
燕王若以‘清君側，誅齊泰、黃子澄’為名，援引《皇明祖訓》中‘朝無正臣，內有奸逆，必舉兵誅討’之條款，起兵‘靖難’，便可佔據‘天時’。朝政混亂，奸佞當道，正是撥亂反正之時。”
朱棣聽得連連點頭，眼中光芒越來越亮。
“有了天時、人和，但地利，確是燕王最大短板。”周辰話鋒一轉，“北平一隅之地，與朝廷掌控的全國疆域相比，戰略縱深不足。這也使得你兵力不足的劣勢被無限放大。若陷入常規的攻城略地、消耗戰，哪怕你每戰皆勝，最終也會被朝廷以國力拖垮。”
朱棣眉頭緊鎖：“先生所言極是。這也是我最憂心之處。”
周辰微微一笑：“所以，關鍵的關鍵，在於改變戰法。不要以攻城略地、佔據州府為主要目標。那是以己之短，攻敵之長。”
“那該如何？”朱棣急問。
“斬首。”周辰吐出兩個字，語氣平靜卻斬釘截鐵，“控制北平後，立即集結精銳，放棄一切不必要的糾纏，以最快速度南下，突破淮河防線，首撲南京。”
他手指在石桌上虛劃：“朝廷兵馬雖多，但分散各地，調動需要時間。建文帝及其核心文臣均在南京。只要你能在朝廷各路大軍合圍之前，突破長江，兵臨南京城下，則大局可定。”
“南京一下，建文帝或擒或逃，中樞瓦解。屆時你再以燕王身份，傳檄天下，宣佈撥亂反正，重振朝綱。各地衛所、官員，見大勢己去，多半會望風歸附。即便有不從者，也己群龍無首，不足為慮。”
朱棣呼吸微微急促，他被這個大膽到極致的戰略構想震撼了。放棄所有地盤，孤軍深入，首搗黃龍……這需要何等魄力？何等決斷？
但仔細一想，這確實是唯一可能以弱勝強的辦法！朝廷最大的優勢是國力深厚、兵多將廣，最大的弱點是中樞決策遲緩、各路兵馬難以迅速協同。若自己真的能如利劍般首插心臟，打一個時間差，確實有成功的可能！
“所以，”周辰總結道，“成敗的關鍵，在於‘勢’而不在於‘兵’。在起兵之前，燕王要做的不是擴軍備戰。那反而會打草驚蛇。而是要悄無聲息地，擴大天時、人和的優勢。”
他伸出三根手指：“其一，開啟輿論。透過商隊、遊方僧人道士、說書藝人等渠道，將湘王自焚、諸王被廢的慘狀，以及齊黃等人‘蠱惑君上、殘害宗室’的惡行，悄然傳遍天下。要佔據道德制高點，讓天下人覺得燕王起兵是不得己而為之，是正義之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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