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文二年三月十八，夜。
紫禁城，奉天殿偏殿。
火把搖曳，將空曠的大殿照得忽明忽暗。殿外，隱約傳來士兵巡邏的腳步聲、遠處搜捕的呼喝聲，以及尚未完全撲滅的餘火噼啪聲。整座皇宮籠罩在一片肅殺與混亂之中。
殿內空無一人。
朱棣獨自蹲坐在龍椅前的陛階上，一身染血的明光甲尚未卸去，頭盔擱在腳邊。他低著頭，雙手垂在膝前，指尖微微顫抖。
沒有外人，不必再演那出“叔侄情深”的戲碼。疲憊如潮水般湧來，夾雜著難以言說的複雜心緒。
他對大哥朱標，是真心佩服的。那位溫文爾雅、仁德寬厚的太子，從小就是他們這些弟弟心中的楷模。
父親朱元璋脾氣暴烈，動輒打罵，唯有大哥能讓他們心安。大哥會護著他們，會教他們讀書習武，會在父親發怒時跪地求情。
朱棣記得，自己十三歲那年，因頑劣打碎了父親心愛的硯臺，被罰在奉先殿前跪了一夜。是大哥悄悄送來熱湯和棉墊，陪他說話到天明。
“西弟，你是皇子，更是將來的藩王。父皇對你們嚴厲，是盼你們成器，將來鎮守一方，保我大明江山。”大哥當時的話，猶在耳邊。
後來大哥病逝，朱棣在北平接到噩耗，三日未食。他傷心，不僅為兄長，更為大明沒了大哥，這江山，誰來承繼？
再後來，父親選了允炆。
朱棣不是沒有過不甘。允炆是大哥的兒子不假，可終究是庶子扶正，且年紀輕輕，性情柔弱。他私下曾對徐王妃嘆道：“父皇這是老糊塗了。”
可他從未想過造反。至少，在削藩的刀子架到脖子上之前，從未想過。
首到湘王自焚，諸王被廢，齊泰、黃子澄那些人步步緊逼，他才明白這不是允炆一個人的意思，是那些文臣要徹底剷除藩王，要改天換地！
“我是被逼的”朱棣低聲自語，聲音在空蕩的大殿中迴盪，“父皇，大哥，你們若在天有靈，該明白我是被逼的。”
他抬起頭，望向殿頂藻井。那上面繪著日月星辰、山河社稷，是天子承天受命的象徵。
如今，他坐在這裡。
可坐在這裡，就是對的嗎？逼走親侄，火燒皇宮，這算哪門子“清君側”？史書會怎麼寫？後世會怎麼評？
“從今天起，我就是萬古不易的賊了。”朱棣喃喃道，聲音裡透著疲憊與苦澀。
“燕王。”
一個平靜的聲音在身側響起。
朱棣沒有回頭。他知道是誰。自年前沱河之戰後，針對他的刺殺層出不窮。巫蠱邪術、役使妖獸、武道高手，防不勝防。
一次險之又險的刺殺，若非親衛拼死護衛，他差點喪命。自那之後，他便不敢託大，讓冷謙再請周辰出山，暗中護持。
有這位靖冥先生在，再無人能近他身。
周辰在朱棣身旁蹲坐下來，一襲青袍纖塵不染，與這血腥混亂的宮殿格格不入。他也沒看朱棣，只望著殿外漸沉的夜色。
片刻寂靜後，朱棣嘆了口氣，重複道：“先生，從今天起，我就是萬古不易的賊了。”
周辰點點頭，語氣平淡：“燕王，你覺得天下百姓，會在意誰當皇帝？如何當的皇帝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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