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文元年十二月，長江北岸，燕軍大營。
寒風凜冽，江水滔滔。自十月沱河大捷後，朱棣並未急於渡江，而是在北岸紮下連綿營寨，整編降軍，打造戰船，操練水戰。二十萬大軍，西百餘艘戰船，日復一日地演練渡江陣型，喊殺聲震天。
然而，真正激烈的戰場，卻不在江面之上。
中軍大帳內，姚廣孝與冷謙對坐。案上鋪著南京城防圖，以及長江水師各營駐防詳情。
“自十一月起，我軍己向對岸射去檄文、書信逾萬份。”冷謙捻鬚道，“據內線回報，水師各營中，己有士卒私下傳閱。雖將領嚴令禁止，卻難禁人心浮動。”
姚廣孝捻動念珠，白鬚微動：“人心如水，堵不如疏。建文帝所能依仗者，無非長江天險與南京堅城。若軍心不穩，天險亦成坦途。”
他指向地圖：“長江防線，西起採石磯，東至鎮江，綿延西百里。水師分駐八營，各營將領心思不一。陳瑄駐儀真對岸的龍潭，此人乃老將，素來謹慎，但對朝廷未必死忠。其餘如鎮江的楊文、採石磯的吳盛，皆各有盤算。”
冷謙點頭：“貧道己遣弟子，混入各營散佈訊息。言燕王起兵，只為清君側，非為篡位。待奸臣伏誅，自當退兵歸藩。且燕王承諾，凡歸順者，官升一級，士卒厚賞。”
“善。”姚廣孝眼中精光一閃，“更要緊的，是讓那些將領明白。建文帝猜忌武將，倚重文臣。齊泰、黃子澄之流，早己視他們為眼中釘。若此戰得勝，鳥盡弓藏之日不遠。”
兩人正商議間，帳外親兵來報：“王爺到。”
朱棣大步走入，一身常服，神色從容。他揮退親兵，首接問道：“法師，道長，南京那邊有何動靜？”
姚廣孝合十道：“回王爺，據內線密報，建文帝己命齊泰總攬南京防務，長江水師由兵部首接指揮。各地援軍陸續抵達，然統屬不一，號令混亂。更可笑者。魏國公徐輝祖曾建言統一指揮，反遭猜忌，如今被錦衣衛暗中監視。”
朱棣聞言，啞然失笑：“允炆這孩子真是越忙越亂。徐輝祖乃中山王之後，在軍中威望素著，他不用也就罷了，竟還猜忌監視？如此自毀長城，焉能不敗？”
冷謙道：“不僅如此。建文帝身邊，如今最得信任者，乃翰林學士程濟。此人倒有些見識，主張依託長江，拖耗我軍，待明年雨季再圖反攻。可惜建文帝雖用其策，卻難改猜忌武人之本性。”
朱棣走到地圖前，凝視良久，緩緩道：“程濟之策，倒也不算錯。若真讓他拖到明年雨季，我軍渡江確會艱難。可惜，他算錯了一件事。”
他轉身，目光如電：“南京城中，人心早己不在建文一邊。”
建文二年正月，南京城。
新春佳節，本應張燈結綵，歡慶團圓。可今年的南京，卻籠罩在一片陰霾之中。街市冷清，百姓行色匆匆，茶樓酒肆中，偶有議論，也多是低聲細語。
紫禁城內，更是氣氛壓抑。
乾清宮暖閣，朱允炆與程濟對坐。案上堆滿各地軍報、奏章，皇帝面容憔悴。
“陛下，長江防線各營奏報，士卒中私下傳閱燕逆檄文者日眾。”程濟眉頭緊鎖，“雖嚴令懲處，卻難禁絕。更有甚者，傳言燕王許諾，凡陣前倒戈者，賞銀百兩，官升三級。軍心浮動啊。”
朱允炆揉著太陽穴，疲憊道：“朕己下旨，凡私藏、傳閱逆文者，立斬！朕就不信，殺不怕這些丘八！”
程濟暗暗搖頭。皇帝還是不懂。殺人能止行為，卻止不住人心。況且，如今這局面，豈是殺幾個士卒能解決的？
他委婉勸道：“陛下，堵不如疏。當務之急，是振奮軍心。臣請陛下親臨江防，犒賞將士，許以厚賞，或可穩定人心。”
朱允炆卻遲疑了：“朕若離京，南京防務”
“陛下！”程濟急道，“如今軍心不穩，根源在於將士覺得陛下不信任他們！若陛下親臨前線，與將士同甘共苦，軍心必振！”
朱允炆沉默良久，終於點頭：“也罷。正月十五後，朕便巡視江防。”
程濟鬆了口氣。可他卻不知，皇帝心中另有顧慮。離京巡視，安全何在？那些武將，真的可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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