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此，馬周處理公務，閒暇時，常與三兩同僚，聚於仙山瓊閣之間，飲宴作樂。仙境的美酒，乃是以瑤池玉液、仙果靈泉釀成，遠非凡俗濁酒可比，一杯下肚，便令人飄飄欲仙，煩惱盡消。他很快便沉湎其中，常常飲至酣處，方才罷休。
這一日，他因前夜與同僚暢飲，宿醉未消，精神有些恍惚。在校錄一份關乎下界某地風雨時辰、生靈命數的緊要文書時，竟不慎將一處關鍵時辰抄錄錯了半個時辰。
這本是細微差錯，在浩如煙海的仙文之中，平日或可遮掩。不想此番偏偏被一位巡查的仙吏察覺，上報了上去。
他很快被兩名金甲力士帶到了一座宏偉莊嚴、金光萬道的大殿之前。殿中高坐一位看不清面目、只覺威嚴如海、道韻天成的大仙。
那大仙並未過多斥責，只是淡淡道：“爾耽於杯酌，疏忽職守，致生錯謬，雖屬細微，然天律不可違。今貶爾下界，投身人道，輔佐當世人王，積功累行，待得功德圓滿，方可重歸仙班，再錄仙籍。爾可心服？”
他心中惶懼，又覺慚愧，俯首應道：“小仙知罪，甘受責罰。”
下一刻，天旋地轉，仙宮玉闕、同僚仙娥盡皆遠去。他只覺神魂不斷下墜，穿過重重雲靄，投入一片茫茫紅塵之中。
再一睜眼，自己己變成一個呱呱墜地的嬰孩。家中雖是尋常農戶，但他自幼便顯露出遠超常人的聰慧，讀書識字，過目不忘，更能舉一反三，鄉里皆以“神童”稱之。
他心中也頗以此自傲，自負有經天緯地之才，定能出將入相，做一番驚天動地的大事業。
然而，年歲漸長，現實卻與理想相去甚遠。他雖有才名，卻因家世寒微，無人引薦，只能從最底層的吏員做起，在一個偏僻小縣擔任文牘小吏。
每日里面對的，盡是枯燥繁瑣的戶籍、錢糧、刑名案卷。他自覺胸中錦繡文章、安邦良策毫無用武之地，猶如美玉蒙塵，寶劍空懸。心中鬱結，無處排遣，便漸漸沾染了杯中物。
起初只是小酌，後來越發不可收拾。每每想到自己懷才不遇，便要以酒澆愁，醉後或慷慨悲歌，或指斥時弊，渾忘了身在公門，需謹言慎行。
終於，因一次酒後誤了公事，又被上官嚴詞斥責。他心高氣傲，哪裡受得這等氣？索性掛印辭官，開始了漫遊天下的生涯。
離了官職束縛，他更是放縱，幾乎以酒為伴，走到哪裡，喝到哪裡，醉到哪裡。才華漸漸被酒意消磨，抱負日益在醉夢中沉淪，囊中日漸羞澀，處境越發困頓。他卻渾不在意，只覺醉鄉路穩，常處即可，何須他求？
這一日，他又喝得酩酊大醉，躺在旅舍榻上，神思昏沉。
朦朧中，他忽然感到身體有些異樣，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從自己體內分離出去。勉力睜眼看去，只見榻前不知何時，竟站著五個人！
這五人身材都極為魁偉，比常人高出兩三個頭，穿著式樣古樸、顏色分明的袍服，分別是青、白、赤、黑、黃五色，恰好對應東、西、南、北、中五個方位。
五人面色木然，齊齊注視著他。
片刻，那身穿青衣、位在東方的魁偉男子開口道：“主人在世上，沉迷於飲酒，到處遊蕩，玷汙了身子。此地己非我等久留之所，我們離開吧。”
話音一落，五人身形便漸漸變淡，如同五道輕煙，轉眼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彷彿從未出現過。
馬周躺在榻上，只覺得隨著這五人離去，自己體內彷彿被抽走了什麼極為重要的東西，一陣難以言喻的空虛、虛弱、冰冷之感瞬間席捲全身，令他激靈靈打了個寒顫，一種大禍臨頭、彷彿要被整個世界拋棄的恐懼扼住了他的心神。
“不，！”
他猛地一聲驚呼，掙扎著想要坐起……
下一刻，他渾身一震，倏然睜開了雙眼。
視線從模糊漸漸清晰，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食鋪那略有些陳舊的木質屋頂。耳邊，依稀還能聽到街市傳來的、有些遙遠的嘈雜人聲。
鼻端，似乎還殘留著方才那“仙釀”的淡淡餘香，混合著桌上小菜己經冷掉的氣味。
他怔怔地轉動有些沉重的頭顱，看向對面。
那位神秘的青衫先生，依舊坐在那裡，手中把玩著那隻硃紅色的酒葫蘆，神色平靜，目光深邃，正靜靜地看著他，嘴角似乎還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瞭然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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