鞏縣縣衙,己不再是縣衙。
兩側的刑房吏舍被改作了鬼兵的屯駐之所,前院那口鳴冤鼓被撕掉了鼓面,鼓腔內塞滿了白花花的骸骨。整座縣衙籠罩在一層肉眼可見的陰氣之中,那陰氣灰濛濛的,如同深秋的晨霧,卻比晨霧多了幾分刺骨的寒意。
正堂之內,燭火盡滅,只餘幾盞幽幽的磷燈懸在樑上,發出慘綠色的光。
徐完坐在那張本該屬於縣令的太師椅上。
他面色灰白如屍,顴骨高聳,眼窩深陷,一雙眸子如同兩點寒星,在磷燈的映照下泛著幽幽的綠光。
身著白麻道袍,頭戴麻冠,通身上下一色素白,如同披麻戴孝。他的手指修長而枯瘦,指甲泛著青黑色,正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太師椅的扶手。
指尖每敲一下,扶手便發出一聲沉悶的篤響。那聲音不大,卻像敲在人的心口上,讓堂下站著的幾名弟子面色愈發蒼白。
“唐軍到什麼地方了?”
徐完的聲音很平淡,平淡得如同在問今日天氣如何。但熟悉他的弟子都知道,師尊聲音越是平淡,心中的殺機便越是濃烈。
“回師尊,唐軍先鋒己過陝州,距鞏縣不過兩日路程。”一名弟子戰戰兢兢地答道,“統兵的是薛剛,號稱五十萬大軍。隨軍的有葉法善、羅公遠等散仙,還有......”
那弟子忽然頓住,喉嚨像被什麼掐住了一般。
“還有什麼?”徐完的聲音依舊平淡。
“還有羅浮山九玄真人的弟子,華陽道人黃瓊。潼關的李宗南,便是死在他手上。”
徐完敲擊扶手的動作停了一瞬。
羅浮山,九玄真人。
這個道號如同一塊千鈞巨石,壓在他心頭己有數十年。徐完以邪道之身盤踞中原近五百年,靠的不僅是地仙級數的修為,更是那份遠超同儕的審時度勢。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什麼人惹得起,什麼人惹不起。
那位羅浮山上的九玄真人,無疑屬於後者。
早在貞觀年間,周辰在北疆大破紫薇金闕殘陣、生擒保康王的訊息傳來時,徐完便開始留意這個名字了。
當時他還暗自慶幸,羅浮山遠在嶺南,自己在北邙山,井水不犯河水。後來南海焰魔山五鬼王覆滅的訊息傳來,徐完整整三日沒有踏出洞府半步。
他自問比之異鱗鬼王更勝一籌,但也僅此而己,五鬼聯手尚且被九玄真人斬盡殺絕,換作自己,好不到哪去。
從那時起,徐完便打定了一個主意:絕不招惹羅浮山。
可偏偏造化弄人。他不想招惹,有人卻逼他去招惹。
“師尊,弟子有一事不明。”站在最末的一名年輕弟子壯著膽子開口,“既然知道九玄真人不好惹,咱們為何還要來鞏縣蹚這趟渾水?武周的氣數將盡,李唐復位是大勢所趨,咱們何必替武則天賣命?”
話剛說完,他便後悔了。
徐完那雙鷹隼般的眸子落在他身上,冷冷地,不帶一絲情感。那年輕弟子渾身一顫,彷彿被一條毒蛇盯上,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你以為為師想來?”
徐完的聲音依舊平淡,但其中蘊含的寒意卻讓堂中所有人都打了個寒顫。
他緩緩站起身來,負手走到堂中,抬頭望著那盞搖曳的磷燈,許久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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