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周興也好，李唐亡也罷，對他來說都無所謂。亂世之中最不缺的就是死人，陰兵的材料源源不絕，這才是他關心的。
他不想來鞏縣，但他不得不來。
七百年前，他還只是一個初入鬼道的無名小卒，誤入一座上古遺蹟，險些被遺蹟中的禁制絞殺。是那個人救了他。那個人不僅救了他的命，還傳了他一套完整的鬼道功法，讓他從一個無名小卒一路修到地仙，成為威震北邙的冥聖。
那個人，就是防風氏。
起初徐完並不知道這三個字意味著什麼。首到多年以後，他修為漸深，開始在修行界嶄露頭角，才從一些古老典籍的隻言片語中拼湊出這個名字背後的恐怖。上古部落首領，大禹時的諸侯，因治水之事被大禹所斬，神魂卻未滅，蟄伏人間數千年，暗中佈局，所圖甚大。
而他徐完，不過是這盤棋局上一枚不起眼的棋子。
一枚棋子，是沒有資格說“不”的。
他永遠記得當年在那個遺蹟中，防風氏傳授功法時那雙眼睛。那雙眼睛古老、深邃、冷漠，看向他時沒有任何情緒，彷彿在看一件工具。
防風氏從不威脅，也從不發怒，他只是平靜地告訴你該做什麼。但那種平靜比任何暴怒都讓人恐懼，因為它意味著，你的拒絕從一開始就不在考慮範圍之內。
徐完跟隨防風氏數百年，從未見過有誰能違揹他的意志而活著。那些試圖反抗的棋子，最後的下場無一例外。生不如死。肉身被毀，神魂被抽出，禁錮在法器之中日夜煎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為師修行近數百載，位列地仙，在這北邙山也算一方人物。”徐完的聲音低沉下來，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弟子們說話，“可在那位面前，地仙不過是稍大些的螻蟻。”
堂中一片死寂。
弟子們面面相覷，大氣都不敢出。他們跟著師尊多年，從未見過他露出如此忌憚的神色。在他們印象中，徐完從來都是冷酷暴戾、言出法隨的冥聖，連正道地仙都不願輕易招惹他。可此刻站在堂中的這個白麻道袍的身影，卻分明透著幾分無奈和苦澀。
徐完收斂了情緒，重新坐回太師椅上，目光掃過堂下弟子，恢復了平日那副陰鷙冷厲的神色。
“你們也不必太過驚慌。”他冷冷道，“為師自有計較。”
他很清楚自己的作用，引出九玄真人。鞏縣就在北邙山腳下，以鬼軍拖住唐軍，九玄真人遲早會來。一旦九玄來了，他的任務便算完成。
至於之後的事，自有別人接手。防風氏既然要對付九玄，自然準備了對付九玄的手段。
而徐完要做的，就是在九玄到來之前守住鞏縣，擋住葉法善那些散仙，然後在九玄現身的那一刻，全身而退。
對付九玄是別人的事，他徐完只管當好這個“餌料”。
“傳令下去。”徐完站起身，大袖一拂，“加固城防，增派陰兵巡邏。唐軍散仙若再出手，不必硬拼，以消耗為主。”
“遵命。”
弟子們如蒙大赦，魚貫退出正堂。最後一名弟子離開時，小心翼翼地將堂門合上。
徐完獨自坐在太師椅上，磷燈的幽光將他那張灰白的臉映得更加陰森。他沉默良久，忽然伸手從懷中取出一枚黑色的玉符。玉符通體漆黑，表面刻著古樸的紋路，入手冰涼刺骨。
他盯著玉符看了半晌，嘴角扯出一個難看的弧度，也不知是苦笑，還是自嘲。
“餌料......”他喃喃自語，“一枚棋子，當了數百的棋子，到頭來還是個餌料。也罷，餌料就餌料吧。至少比那些連怎麼死都不知道的要強。”
他將玉符重新收入懷中，閉上雙眼，面容恢復了無波無瀾的平靜。
縣衙之外，夜風嗚咽著掠過北邙山的山脊。鞏縣城頭上，一隊隊鬼兵僵硬地來回巡視，幽綠色的鬼火在它們的眼眶中跳動，遠遠望去，如同一排排漂浮在城頭的磷光。
夜色漸深，陰氣漸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