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即便僥倖得其位,其時亦不得。夫子心中何嘗不知?只是為天下蒼生計,知其不可為而為之,可謂大仁大勇。”
老子聽完,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淡淡的笑意。
“何以見得?”他問道。
周辰道:“孔夫子年少時見老師,只問‘禮’,問的是禮的具體儀節,是冠婚喪祭之禮,是朝聘會盟之儀。
今日見老師,先問‘易’,再問‘禮’。先問‘易’,是問天地執行之理,萬物消長之道;後問‘禮’,是問人倫秩序之規,社會治理之法。”
他看了老子一眼,見老子沒有打斷,便繼續說下去。
“先問天地,後問人事。這說明孔夫子己經明白,禮不是憑空而來的,不是聖人拍腦袋想出來的,而是本於天道,順於人情。
天有日月星辰之序,地有山川草木之倫,人有長幼尊卑之別,皆自然之理也。孔夫子之問由‘禮’及‘易’,再由‘易’返‘禮’,所見己非二十年前可比。”
老子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
他端起陶碗,喝了一口茶湯,目光望向窗外。
窗外,夕陽的餘暉將半邊天空染成了橘紅色,幾縷薄雲被染上了金邊,在暮色中緩緩飄移。遠處洛邑城的屋脊在夕照中勾勒出層層疊疊的輪廓,炊煙從千家萬戶的煙囪中升起,在暮色中嫋嫋飄散。
守藏室中很安靜,只有陶壺中的茶湯偶爾發出細微的聲響。
周辰站在老子身後,也不再說話。
他知道,老師己經聽完了他的回答。至於這個回答是對是錯,是深是淺,老師沒有評判,也不需要評判。在老子的教導方式中,答案從來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思考的過程,是看問題的角度,是對事物本質的把握。
這些問題,老師不會首接告訴他答案,而是需要他自己去參悟、去體會。
這才是真正的教導。
夜幕降臨,周辰點起了油燈。橘黃色的燈光在守藏室中跳動,將書架上的竹簡映得一片溫暖。
老子還在前廳坐著,手中拿著一卷竹簡,卻沒有讀,只是靜靜地握著,目光落在燈火上,不知在想什麼。
周辰沒有打擾他,輕手輕腳地將前廳收拾乾淨,將茶碗茶壺洗淨放好,然後退到隔壁的房間,繼續整理白天未完成的竹簡。
一卷卷竹簡在他手中展開又捲起,按照內容分類,按照年代排序,按照重要程度確定擺放的位置。這項繁瑣而細緻的工作需要極大的耐心,但周辰做起來卻不覺得枯燥。
這些竹簡中記載的,是三代以來先民們的智慧結晶,是千百年來無數人積累的治國經驗,是天地萬物之理的文字呈現。
每一次翻閱,都是一次與古人的對話。
每一次整理,都是一次對知識的梳理。
夜深了,老子從前廳起身,穿過走廊,回到了自己的居室。
周辰聽到他關門的聲音,也放下手中的竹簡,吹熄了油燈,回到自己的房間。
日子如水般流過,守藏室中的生活平淡而有序。
每天早上,周辰按時起床,洗漱之後先去老子的居室請安,然後開始一天的整理工作。老子大多數時間都坐在前廳或自己的居室中讀書,偶爾有客來訪,他便出來見客,與來訪計程車人論道講學。
來守藏室的人不少,有周王室的卿大夫,有各諸侯國來洛邑的使臣,也有慕名而來的遊學士人。他們有的來查閱典籍,有的來請教問題,有的只是單純想見一見這位名滿天下的智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