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伽梨的臉色微微一變。
老子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繼續說道：“你說你的學說叫“定命”，意為確定的命運之理。可若一切皆定，“正確”與“錯誤”又有何分別？
命運既己安排了一切，何來正邪之分？你自稱“定命”，恰恰說明你心中仍有是非判斷，而這判斷，按你的理論，本不該存在。”
末伽梨的嘴唇動了動，卻沒有說出話來。
老子繼續道：“好，那我再問，你的信徒中，有人聽了你的話後放棄了勞作、放棄了家庭、放棄了社會責任，終日靜坐等待解脫。
若定命安排他解脫，他即便勞作也能解脫；若定命不安排他解脫，他靜坐至死也無用。那你這套學說，除了讓人消極頹廢之外，究竟帶來了什麼？”
末伽梨沉默。
老子看著他，聲音平靜卻有力：“你告訴人們“不必努力”，可你自己卻在努力傳教；你告訴人們“一切無用”，可你的學說本身就在試圖“有用”。你的嘴巴說“無為”，你的行為卻在“有為”。這不是矛盾，這是什麼？”
末伽梨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他的雙手微微顫抖，聲音也開始變得不那麼確定了：“就算……就算我的理論有漏洞，那又如何？至少它讓人心安。既然一切註定，便無須焦慮，無須恐懼，無須為未來擔憂……”
老子輕聲說道：“你錯了。真正的安心，不是來自“一切註定”的麻木，而是來自“一切自然”的通透。”
他向前走了一步，目光首視著末伽梨。
“你告訴你的信徒：“你們不必努力，命運會帶你們走完八百西十萬大劫，到時自然解脫。”可你心裡清楚，你根本不知道那一刻會不會來。你只是用一個大到無法驗證的數字，給自己和他人編織了一個安慰劑。”
老子的聲音不高，卻如同暮鼓晨鐘，一字一句敲在末伽梨的心上。
“你最大的恐懼，不是命運不存在，而是命運存在但你無法掌控它。於是你乾脆宣稱“掌控是不可能的”，以此獲得虛假的安寧。但這安寧是脆弱的，因為只要有一個信徒問你“為什麼我要聽你的”，你的整個大廈就會崩塌。”
末伽梨的嘴唇微微張開，想要反駁，卻發現自己找不到任何話語。
老子轉過身，望向遠處的天際。晨光從東方灑落，將他的身影鍍上了一層淡金色的光輝。
“你問我道是什麼？”老子緩緩說道，“道不可言說，但道在萬物之中。你喝水時，水自然解渴；你呼吸時，氣自然出入；你思考時，心自然明覺。這一切不需要你宣稱“這是註定的”，它們本來如此。”
他轉回身，看著末伽梨，目光平和而深邃。
“放下你那套沉重的理論吧，像嬰兒一樣重新感受這個世界。那時你才會發現，你從未真正活過。”
末伽梨站在論道臺上，久久不語。
他的雙手垂在身側，微微顫抖著。他的目光落在老子身上，卻又彷彿透過老子，看到了什麼更遠的東西。他一生建立的哲學堡壘，在老子“自然”二字面前，如沙塔般瓦解，一層層剝落，露出最底層的真實。
他忽然意識到了一件事。
他宣講宿命，卻從未真正相信過宿命——否則他根本不會站在這裡辯論。一個真正相信一切註定的人，不會因為別人講了不同的道理就著急反駁，不會因為自己的學說被質疑就感到憤怒和不安。
他之所以要來，之所以要辯，之所以要爭，恰恰是因為他心中還有“選擇”、還有“自由”、還有“我”。而這些東西，在他的理論中，本不應該存在。
離開跋蹉城的那天，天氣格外晴朗。
國王率領百官送到城外十里，百姓們跪伏在官道兩旁，依依不捨。老子坐在牛背上，朝眾人微微點頭致意，沒有多說什麼。周辰牽著青牛，在眾人的注視下緩緩向西走去。
走出很遠，回頭還能看見跋蹉城的城牆在晨光中若隱若現。
官道兩旁的景色漸漸變化。犍陀羅國雖然荒涼，但好歹還有稀疏的草木和零星的村莊。越往西走，植被越發稀疏，土地也越發乾裂，龜裂的縫隙像是乾渴的嘴唇，朝著天空張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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