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辰聽著，沒有打斷。
大臣繼續道：“刪闍夜聖者認為，人類的認識能力是有限的，無法對終極真理做出任何確切的斷定。因此，對於一切形而上學的問題，比如業報是否存在、死後有無來世、修行是否有效、善惡是否有報，都應該拒絕給出確定的回答。”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什麼語言來表達得更準確。
“刪闍夜聖者最典型的回答方式是：“我不這麼認為，我也不那麼認為，我也不認為不是這樣，我也不認為不是不這樣。”就如同在水中抓鰻魚一樣，滑不留手，永遠無法被抓住。他的論點從不落入任何一方的立場，因此任何人也無法駁倒他。所以此說又稱“捕鰻論”。”
周辰聽完，若有所思。
那大臣繼續道：“刪闍夜聖者門下最出色的兩位弟子，一位叫舍利弗，一位叫目犍連。他們如今在周邊各國講學，影響極大。我國的百姓、官吏，甚至王室，都深受其教，近兩百年來己成習俗。”
周辰問道：“貴國治國理政，是不是也套用了刪闍夜聖者的理念？”
國王點頭道：“正是。刪闍夜聖者教導我們，凡事不可斷言，不可偏執，不可輕易下結論。寡人處理政務，也遵循此道。”
周辰又問：“那法官審理案件，依照這種理念，會怎樣判案？”
國王想了想，道：“法官會說：“此人有罪，或許有罪，或許無罪，或許既有罪又無罪，或許既無罪又有罪，我無法斷定。””
周辰點了點頭，又問道：“那農夫想種田，問祭司今年何時該播種，祭司會怎麼回答？”
國王沉默了片刻，道：“祭司會說：“或許該播種，或許不該播種，或許既該播又不該播。或許今日，或許明日，或許後日，我無法斷定。””
周辰沒有再問了。
他轉向國王，看著這位年輕的君主，緩緩說道：“若在下所料不差，大旱之前，貴國便己是田地荒蕪、百姓無所適從之局了。”
國王微微一怔，沒有說話。
周辰繼續道：“農夫得不到明確的播種時間，便不敢播種，或者錯過了最好的時節，種下去也收成不好。官吏得不到明確的判決依據，便不敢斷案，或者胡亂判案，盜賊橫行而無人管。善人施捨，無人敢言其為善；惡人作惡，無人敢斷其為惡。百姓無所適從，官員不知所以。”
他頓了頓，看著國王的眼睛。
“長此以往，整個國家便陷入了一種集體性的認知癱瘓。人人都不知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人人都不知什麼是對、什麼是錯。這樣的國家，即便沒有大旱，也早己是病入膏肓了。”
國王的臉色越來越白，額頭上滲出冷汗。他轉頭看向身旁的大臣們，發現他們的臉色也都不好看。有人低下了頭，有人迴避著他的目光，有人輕輕嘆了口氣。
周辰道：“在下並非貶損貴國的傳統。刪闍夜聖者的學說，自有其道理。“不可斷言”本身也是一種智慧，是對人類認識侷限性的清醒認知。但若將這種“不可斷言”推至極端，推及一切事務，推及日常生活中的每一個選擇，那便從智慧變成了枷鎖。”
他站起身來，走到殿中，看著國王和群臣。
“譬如一個人走在路上，遇到一條河。他不知道河水有多深，這是他的認識侷限。他應該怎麼辦？是站在河邊等待，永遠不過河？還是先試一試，探一探深淺，然後決定怎麼過去？”
“刪闍夜聖者的教導，讓貴國百姓和官吏站在河邊，永遠不嘗試過河。你們說“我不知河水深淺，我不斷言”，於是便永遠站在岸邊，看著對岸的田地荒蕪，看著身邊的人餓死。”
國王猛地站起身來。
他的嘴唇顫抖著，雙手握成拳頭，又鬆開。他看著周辰，又看了看老子，忽然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文武百官見他跪下，也紛紛跟著跪下，殿中頓時跪了一片。
“聖者！賢者！”國王的聲音沙啞而哽咽，“寡人，寡人知道錯了！兩百年了，末羅國兩百年都在這種癱瘓中度過，寡人，寡人雖是國王，卻也深陷其中，無力自拔！”
他抬起頭，眼淚順著臉頰滑落，在滿是塵土的臉上衝出兩道清晰的痕跡。
“今日賢者一語驚醒夢中人！請聖者、賢者為寡人解惑，為末羅國指明一條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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