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辰豎起第二根手指。
“其二，否定因果鏈，等於否定‘道’的執行。《道德經》有言：‘反者道之動。’道的運動規律，就是迴圈往復、因果相續。春種則秋收，暴虐則民叛，積善則餘慶，積惡則餘殃。這不是什麼神秘的宗教教條，而是天地執行的自然法則，如同日出日落、潮漲潮退一樣顯而易見。”
他走近了兩步，聲音更加清晰。
“刪闍夜聖者的學說，讓你不敢說‘有因果’，也不敢說‘無因果’。於是你的國民在混沌中摸索，種下惡因而不知惡果將至。法官不判案，惡人不得懲；農夫不耕種，糧食不得收；君臣不作為，政令不得行。每一個‘不表態’，都是一顆乾涸（業力）的種子，如今結出了旱災的果實。”
“陛下以為，末羅國的大旱，只是天氣的原因嗎？”周辰看著國王，“天氣固然是原因之一，但更深層的原因，是貴國兩百年來的集體不作為。你們不判斷，不行動，不承擔，於是整個國家便如一片無人照管的田地，野草叢生，土地板結，雨水來了也留不住，天旱了也無從抵禦。”
國王的雙手撐在地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周辰豎起第三根手指。
“其三，語言的遊戲，消解了行動的意義。刪闍夜聖者的‘西重否定’，是一種語言上的詭辯術。它使任何命題都無法被確立，從而使任何行動都失去了依據。”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跪伏在地的群臣。
“一個農夫會想：‘或許該播種，或許不該，或許既該又不該。’於是他站在田埂上猶豫，最終錯過了農時。一個君主會想：‘或許該賑災，或許不該，或許既該又不該。’於是他坐在宮殿裡觀望，最終餓殍遍野。”
“刪闍夜的學說若是用於治國理政，指導眾生，不是讓人自由，而是讓人癱瘓。它不是解放了思想，而是閹割了意志。它讓人在每一個選擇面前都猶豫不決，最終什麼都不做，什麼都做不成。”
周辰說完，殿中一片寂靜。
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風聲，和殿內壓抑的呼吸聲。
國王依舊跪在地上，肩膀微微顫抖著。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只是覺得心中有什麼東西正在鬆動、正在碎裂。兩百年來，末羅國上上下下都遵循著刪闍夜聖者的教導，凡事不輕易判斷，凡事不輕易表態，凡事不輕易行動。
他們以為這是智慧，以為這是超越。
可今日被周辰一番話點破，他們才終於看到了那層“智慧”背後的真相。那不是智慧，是怯懦；那不是超越，是逃避；那不是自由，是癱瘓。
國王抬起頭來，臉上滿是淚水。
他望著周辰，又望著老子，嘴唇顫抖著，卻說不出一句話來。他身後的群臣也紛紛抬起頭來，眼中含著淚水，有的人乾脆伏在地上，泣不成聲。
“賢者…”國王的聲音沙啞而哽咽，“寡人今日才知，末羅國兩百年的病根在哪裡，刪闍夜聖者的學說，寡人自小便學習、信奉、踐行，從未懷疑過。今日被賢者點破，才知那看似圓融無礙的智慧，實則是捆住手腳的繩索，賢者之言，如天音貫耳，振聾發聵，”
他重重地磕下頭去。
“求賢者指點，末羅國該往何處去！”
群臣也跟著磕下頭去，齊聲道：“求賢者指點！”
周辰沒有說話，而是轉頭看了老子一眼。
老子一首靜靜地坐在上首，如同一個旁觀者，看著殿中發生的一切。他的神色平和，目光深邃，沒有驚訝，沒有悲憫，也沒有欣慰。
周辰與老子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老子微微點頭。
那目光中沒有催促，沒有命令，只有一種溫和的、從容的信任。
周辰轉回身，看著跪伏在地的國王和群臣，緩緩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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