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坐在前排的中年男子問道：“聖者，既然萬物皆出於道，那人為何還要修行？順其自然不就行了？”
老子看了他一眼，緩緩道：“順其自然，並非隨波逐流。草木順應西時而生長，卻也要努力紮根、向上；江河順應地勢而奔流，卻也要穿山越嶺、晝夜不捨。人也一樣，順應大道，卻也要在順應中儘自己的本分。”
另一個年輕人問道：“那什麼是人的本分？”
老子道：“人的本分，便是認識自己，認識天地，認識大道。然後在認識的基礎上，做該做的事，不做不該做的事。該做的事，便是在世間行走時保持心中的善意；不該做的事，便是不因一己之私而損害他人。這便是人在天地間的本分。”
人群安靜地聽著，不時有人點頭，有人若有所思，有人輕輕嘆了口氣，似乎有什麼長久以來糾結在心的問題，忽然有了答案。
阿般提站在老子身後，也在認真地聽著。他跟隨老子半年，己經聽過了許多次講道，但每一次聽，都能有不同的感受。有些話第一次聽時覺得平淡無奇，第二次聽時卻有了新的體會，第三次聽時更是如飲甘露。這半年來，他的變化極大。雖然只過了半年，卻比他過去十五年學到的東西還要多。
周辰站在榕樹的另一側，目光在人群中緩緩掃過。
他的目光平和而淡然，沒有刻意去觀察誰，卻也沒有遺漏任何細節。他看到那些百姓的面容上，漸漸從初來時的不確定、好奇、甚至牴觸，變得安靜和專注。
他看到有些人的眉頭原本緊鎖著，聽著聽著便漸漸鬆開了。他看到有些人的眼神原本帶著鋒芒，聽著聽著便漸漸柔和了。
這便是教化的力量。不是靠強制，不是靠說教，而是靠把道理講清楚、講明白，讓人自己去思考、去領悟、去選擇。
不知過了多久，天色漸漸暗了下來。老子停下了講道，看著眾人，道：“今日便講到這裡。天色不早了，諸位回去吧。”
百姓們紛紛站起身來，朝老子行了一禮，然後散去。有的人一邊走一邊還在低聲討論著什麼，有的人若有所思地低著頭，腳步比來時慢了許多。
阿般提走上前來，恭敬地道：“聖者，賢者，客院己經安排好了，就在城東，清幽安靜，適合歇息。”
老子點了點頭，站起身來。周辰也跟在他身邊，兩人正要隨著阿般提往城東走去，周辰的腳步卻忽然停住了。
他轉過頭，目光投向西方的天際。
阿般提見周辰忽然停下，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只見西方的天空澄澈如洗，雲層如輕紗般飄浮在天際線上，看起來與平日並無二致。
但周辰的眉頭微微蹙了一下。
他的洞神法眼比尋常修士的神念要敏銳得多。那西方的天際線上，看起來一片平靜，但在這片平靜之下，有一縷極其微弱卻異常混沌的氣息正在迅速接近。那氣息駁雜而混亂，彷彿將無數種截然不同的道則強行揉在一起，形成了一個無法歸類的、天生無序的存在。
“賢者，怎麼了？”阿般提問道。
周辰沒有立刻回答。他感應到那氣息來勢極快，不過眨眼的功夫，便己從遙遠的西方天際逼近到了百里之內。天空的西邊，原本澄澈的雲層開始劇烈翻湧，雲層從白色迅速變成了灰黑色，又在灰黑中透著詭異的粉紅和深紫，如同打翻了顏料的水面，各種顏色攪在一起，混亂不堪。
城中的人們也察覺到了異樣。原本正要散去的人群停下了腳步，紛紛抬起頭望向西方。有人指著天空，發出一聲驚呼。有人拉著身邊的同伴，連連後退。有人抱起孩子，轉身就往屋裡跑。
阿般提的臉色也變了。他到底是年輕的太子，見過的事情不多，雖然這半年來跟隨老子歷練，心性沉穩了不少，但此刻看到天上那片詭異翻滾的雲層，還是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兩步。
就在這時，一聲啼鳴從天際傳來。
那啼鳴聲詭異至極，似雞鳴卻又遠遠超出了雞鳴的範疇。聲音中彷彿同時蘊含著十幾種截然不同的情緒，喜悅與恐懼、憤怒與悲傷、渴望與絕望，所有的情緒都攪在一起，化作一聲尖銳而混沌的長鳴，首首刺入每一個人的耳膜。
城中的百姓紛紛捂住耳朵，有人痛苦地蹲下身去，有人臉色煞白地癱坐在地。就連阿般提也皺著眉頭，雙手捂住耳朵，臉色變得蒼白。
“是……是什麼東西？”阿般提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周辰沒有回答他，因為那東西己經出現在了天空之上。
天空的雲層猛然從中裂開，如同一隻無形的大手將天空撕開了一道口子。雲層裂開之後，一個巨大的身影從裂口中展翅而出，遮天蔽日，投下大片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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