俱老人道:“當時有一位聖者,名叫富蘭那·迦葉。他站出來說,婆羅門教的那一套全是騙人的。他說,善惡沒有客觀標準,不過是社會習慣的產物。殺生、偷盜、妄語這些事情,不會產生任何業報;佈施、持戒等善行,也不會帶來任何福報。他否定因果報應,認為一切行為在道德上都是中性的,無所謂善,也無所謂惡。”
周辰微微點頭:“這便是“無作論”了。”
俱老人看了周辰一眼,似乎有些驚訝他聽說過這個名號,但沒有追問,繼續說道:“正是。富蘭那·迦葉聖者的“無作論”一出來,便受到了許多人的歡迎。因為婆羅門教那一套規矩太嚴苛、太壓榨人了。
“無作論”打破了他們的權威,讓普通人從繁瑣的祭祀和禁忌中解脫出來。於是人們推翻了婆羅門教的統治,建立了迦屍國。”
“但問題也隨之而來了。”俱老的聲音低沉了下來,““無作論”固然有它的道理,但它也否定了道德約束本身。人們發現,既然善惡沒有報應,那為什麼還要行善?既然作惡沒有懲罰,那為什麼不能作惡?”
他的目光中帶著一絲痛楚,彷彿這些話他己經在心中重複過千百次。
“於是,偷竊、搶劫、殺人、姦淫,這些事情開始變得普遍起來。人們不再覺得這些事情是“惡”,因為它們沒有客觀的善惡標準。官府疲於奔命,今天捉了小偷,明天又有新的小偷;今天判了一個殺人犯,明天又有新的殺人犯。法律雖然嚴苛,但在這種民風之下,再嚴苛的法律也維持不了太久。”
他嘆了口氣:“於是,滅國。外敵入侵也好,內部暴亂也罷,迦屍國總是維持不了幾代就崩塌了。然後過一些年,又有人重建,重建之後又按照“無作論”治國,然後又滅國。如此迴圈往復,己經五次了。”
周辰沉默了片刻,然後問道:“那如今這第五次,也是這樣嗎?”
俱老人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差不多,但也有一些不同。這一任國王還算賢明,他制定了嚴苛的法律來維持秩序,對那些偷盜搶劫的、殺人放火的,一律重刑嚴懲。但你也看到了,民風如此,嚴刑峻法只能治標,不能治本。官府今天抓了一百個,明天又會冒出一百個。疲於奔命,永無休止。”
他站起身來,拍了拍衣袍上的灰。
“客人,這就是我們迦屍國的情況。千年來,始終無法擺脫這個迴圈。滅國,重建,再滅國,再重建。不知道這第五次,又能維持多久。”
俱老人搖了搖頭,轉身回屋去了。
院子裡安靜下來,只有樹上的知了還在不知疲倦地叫著。夕陽的餘暉從樹梢間灑落,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周辰坐在石凳上,看著遠處漸沉的天色,思索著俱老人所說的話。
“無作論”,善惡沒有客觀標準,一切行為無所謂善惡,無所謂業報。
這看似與“道”有相通之處,“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從道的層面來看,善惡確實沒有絕對的標準。但不同的是,“道”並非否定善惡本身,而是超越善惡;並非告訴人們“不必行善,不必避惡”,而是告訴人們,順應自然、不執著於名相,才是更高的境界。
富蘭那·迦葉的“無作論”,將善惡相對主義的理念推向了極端,推及一切日常生活。它在打破舊枷鎖的同時,也拆除了所有道德的護欄,在解放思想的同時,也釋放了人性中原本被約束的部分。
於是迦屍國便成了今日的模樣。
周辰抬頭望著天邊最後一抹餘暉,心中默默記下了這一切。
次日清晨,天還未完全亮透,東方的天際剛剛泛起一層魚肚白,周辰便感知到了城外的動靜。
那是一支龐大的儀仗隊伍,從遠處的官道上緩緩行來,足有數百人之多。隊伍前方是騎著高頭大馬的武士,身穿鋥亮的甲冑,手持長戟,威風凜凜;隊伍中間是幾輛裝飾華美的馬車,車廂上鑲著金邊,帷幔是上好的絲綢,在晨風中輕輕飄動;隊伍後方還跟著數十名侍從,有的捧著香爐,有的提著花籃,有的舉著旗幟,浩浩蕩蕩,氣勢不凡。
隊伍在俱老人的院外停下了。
為首的是一名身著官袍的中年男子,看起來像是朝中的重臣。他下了馬,整了整衣冠,走到院門前,卻沒有敲門,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微微垂首,神色恭敬。他身後的武士和侍從們也都下了馬,安安靜靜地站在官道兩旁,沒有人喧譁,沒有人催促,彷彿在等待什麼重要的事情。
院子裡,俱老和他的妻子早己被這陣仗驚醒了。老兩口站在窗邊,透過窗縫往外看,臉上滿是緊張和不安。他們不知道這些官兵為何而來,也不知道自己一個小小的農家院落,為何會引來如此浩大的陣仗。
周辰從偏房中走出來,看到俱老那副惶恐的模樣,輕聲寬慰道:“老人家不必擔心,他們不是來找你們麻煩的。”
俱老緊張地搓著手:“客人,這……這究竟是……”
周辰道:“應當是貴國的國王得知我們在此借宿,派人來迎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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