惑心魔主看著老子,又看了看周辰。他方才丟擲的所有疑問都被老子無聲地化解了,那些話語如同石沉大海,連一絲漣漪都沒有激起。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將目光轉向了周辰。
“年輕人。”惑心魔主開口了,他的聲音比剛才那些身影都要溫和,帶著一種如同長輩般的慈祥,“你跟著這位老人家走了這麼遠的路,苦也吃了不少,魔也斬了不少。可是你有沒有想過,你所做的這一切,到底是出於自己的道心,還是隻是被這位老人家的光芒所照,自己其實並沒有真正的底氣?”
周辰看著他,沒有開口。
惑心魔主繼續說道:“老人家方才說“道之為物,惟恍惟惚”,這話聽起來玄妙,可是你仔細想想,他到底有沒有說清楚,“道”到底是什麼?一個連自己都說不清楚的東西,值得你走這麼遠的路,費這麼多年的光陰嗎?”
他又靠近一步,聲音放得更低,更加語重心長:“你現在回頭,還來得及。你有一身好本事,回到東方去,開宗立派也好,逍遙自在也好,都比跟著一個老人走這漫漫長路要強得多。你何苦要把自己的道途,系在別人的身上呢?”
周辰依舊沒有開口。
惑心魔主看著他那沉靜的神色,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他又換了一種語氣,這次是如同知己般的推心置腹:“你是不是也有過懷疑?夜深人靜的時候,一個人坐下來想一想,自己到底是為了什麼在奔波?那些道理到底是真是假,自己到底有沒有把握?”
周辰終於開口了。
“你說完了?”
惑心魔主微微一怔。
周辰看著他,目光平靜而坦然:“你方才說的那些話,我聽過很多遍了。你用了不同的面孔,不同的話術,想要在我心裡種下一顆疑問的種子。但你忘了一件事。”
惑心魔主眉間的灰色絲線微微顫動了一下。
周辰繼續說道:“你問“你有沒有懷疑過”。我確實有過,那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在另外的世界裡,在另外的歲月中。但那些懷疑,己經在我走過的那條路上,一個接一個地消散了。”
他的語氣平穩,如同在陳述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我見過開天闢地的景象,經歷過數世的輪迴,聽過大道最原始的聲音。你引以為傲的“疑心”,對我來說己經是太古老的東西了。我早己走過了你所謂的“迷茫”,或者說,根本就沒有走過那樣的路。”
惑心魔主周身的灰色絲線猛地一顫。那些絲線從地面上的石碑根系中抽離出來,如同受驚的蛇群般蜷縮在他周圍。
他盯著周辰,語氣中終於帶上了一絲急躁:“你不辯論?你不為自己的道辯解?”
“我為什麼要辯解?”周辰說,“辯解意味著有被駁倒的可能。我的道不需要爭辯來證明。它存在,僅此而己。”
惑心魔主的面容劇烈地扭曲起來。那些灰色絲線開始瘋狂地收緊,纏繞在他的身上,如同無數條蠕動的蛇。他想要繼續丟擲新的問題,想要用新的角度、新的話術來撬開周辰的心防,但每一個問題在出口之前,便己經失去了力量。
因為他找不到漏洞。
周辰的坦然,如同一面光滑的鏡子,沒有任何裂縫可以讓他的疑心鑽進去。他所倚仗的“辯道”之權柄,在失去對手回應的情況下,如同揮出去的拳頭砸在棉花上,無處著力,無處借力。
那些灰色絲線越收越緊,勒進他的皮肉中。他發出一聲低沉的、如同被扼住咽喉般的聲響,面容在扭曲中越來越模糊,越來越透明。
“你……你不應該……”
他的話音未落,那些灰色絲線猛然收緊,將他的身形絞得粉碎。如同一個被擰到極限的繩結,終於承受不住張力,徹底崩散開來。
惑心魔主的身形在空中化作無數細碎的灰色碎片,那些碎片在空氣中飄浮了片刻,然後如同被風吹散的灰燼,紛紛揚揚地飄落下來,落在那些石碑上,落在那些正在消散的身影上,最終融入地面,消失不見。
陣中的石碑開始碎裂。那些刻著模糊文字的石碑表面出現了一道道裂紋,如同乾涸的河床,裂縫越來越密,越來越深。隨著一陣微風拂過,整片石碑林在剎那間化作一地碎石,如同從未存在過。
那些模糊的身影也隨之消散,如同晨霧在日光中消退,只剩下空曠的草地和蜿蜒的官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