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辰己經知道發生了什麼。
他的目光越過那些金色的光暈，落在菩提樹下端坐的那人身上。依舊是那身洗得發白的僧衣，依舊是那份沉靜安詳的姿態，但他周身的氣息己經與幾個月前截然不同。
菩提樹下的悉達多，正在發願。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了西面八方。周辰在天界，隔著重重雲層，卻依舊能聽到每一個字。那聲音帶著一種如同大地般沉厚的力量，又帶著一種如同天空般遼闊的迴響。
“我今此身坐於此座，設有因緣，於此坐處，身體碎壞猶如微塵，壽命磨滅，若我不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時，我身終不起於此處。”
此願一發，天地震動。
周辰感覺到整個三十二重天都在微微顫動，如同大地在回應那人的誓言。雲海翻湧，天光流轉，連遠處的星辰都在那願力的波及下輕輕閃爍了一下。
便是如此，方將我從定境中驚醒過來。周辰心想。
他沒有起身離開靜室，只是保持著端坐的姿勢，目光穿過天界，靜靜地注視著菩提樹下的那人，注視著他正在發生的事情。
那一願不是尋常的誓言。周辰能感覺到，那願力之中蘊含著一種近乎絕對的決心，如同將一座大山從根源處切斷，任天地如何搖晃也不會動搖分毫。
願力落定之後，天地間的金色光芒漸漸收斂，不再向外擴散，而是如同一層柔和的光罩，籠罩在菩提樹的周圍，將樹下那人的身影映照得格外清晰。
然後，周辰感覺到另一股力量正在從遠方凝聚。
那股力量來自天界之下、人間之上的某處虛空，帶著一種濃重的、如同實質般的慾望氣息。那氣息渾濁而厚重，彷彿是由無數眾生的貪愛、執念、享樂之念匯聚而成，凝聚成一個龐大的、不可忽視的存在。
欲界。波旬。
周辰沒有動。他知道，菩提樹下正在發生的，是一場註定要發生的對決。波旬不會坐視悉達多成道，他一定會來阻攔。而菩提樹下的那人，既然發下了那樣的大願，自然有應對的底氣。
他要做的，只是看著。
波旬來得很快。
天界的雲層之間，忽然出現了一道暗色的裂痕。裂痕如同被什麼尖銳的東西從內部劃開，邊緣處翻湧著暗紫色的光芒，散發出一種與金色佛光截然不同的氣息，渾濁而熾烈。
裂痕迅速擴大，一個巨大的身影從中走出。那身影高約數丈，身形魁梧，面容威嚴，雙目如同兩團燃燒的闇火。他穿著一身暗紫色的甲冑，甲冑表面流轉著細密的紋路，如同無數條蛇在甲面上遊走。
他的身後跟著密密麻麻的身影，有的形如惡鬼，有的似人非人，有的周身纏繞著暗紫色的霧氣，有的面目模糊不清，總數不下數萬，烏壓壓地擠滿了半片天空。
波旬帶著他的魔眾，來到了菩提樹下。
他的目光落在悉達多身上，那目光中帶著審視，帶著威嚇，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他開口了，聲音低沉而洪亮，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壓迫感。
“剎利子！汝今不合在此樹下鋪草而坐。何以故？其此樹下，於夜半中，多有無量毗舍遮鬼及布怛那夜叉羅剎，數數恆來啖食人肉。汝今速起，舍此去來，勿於此住，必當殺汝。”
悉達多坐在樹下，抬起頭來，看了波旬一眼。他的目光平靜如水，沒有任何波瀾。他開口了，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了波旬的耳中。
“欲界天子！我身既是剎利族姓，我之種類不曾妄語，唯有實誓。汝何所作可速疾為，莫久停住。”
波旬的眉頭皺了起來。他雙手環抱在胸前，目光中帶上了幾分挑釁的意味。他逼近一步，聲音比剛才更加凌厲。
“如汝所語，我今欲得破碎汝身，作於百段。為汝在前，欲共我鬥？為復令我在前害汝？”
悉達多依舊平靜，目光落在波旬的面容上，語氣中帶著一種從容的、如同陳述事實般的篤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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