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猴王跳下木筏,踩在堅實的土地上,回身看了一眼那隻己經破舊不堪的木筏,心中滿是歡喜。他順著海岸走了一段路,遇到一個正在岸邊勞作的漁民。那漁民見他一身毛茸茸的猴樣,吃了一驚,丟下手中的漁網便要逃跑,卻被美猴王一把拉住,也不管對方聽懂聽不懂,便連說帶比劃地問他這是什麼地方。
漁民戰戰兢兢地答了幾句,告訴他這裡是大周地界。美猴王雖然聽不懂那些地名意味著什麼,卻也知道自己己經到了一片陌生的國度。
他見漁民身上穿的衣服與自己一身皮毛不同,便伸手扯了那漁民的外衣,披在自己身上,學著人的模樣穿了起來。那漁民嚇得連滾帶爬地跑了,美猴王也不在意,整了整那件不合身的衣裳,邁步向著內陸走去。
自此,他便在南贍部洲的大地上穿州過府,走市過鎮。每到一處,他便學著人的樣子,觀察人的舉止,學習人的禮數,模仿人的言語。他本就聰慧,學什麼都快,不過幾個月的時間,便能與當地人簡單交談了。
他一路走,一路問,逢人便打聽哪裡有佛仙神聖。有人說山中有仙人,他便不辭辛苦地爬山;有人說洞中有神仙,他便翻山越嶺地找洞;有人說海外有仙島,他便沿岸尋找能夠渡海的船隻。
他走了很多路,去了很多地方,見過了許多人。
在南贍部洲的這八九年中,他見過一些自稱修行的人。有人在深山中打坐,卻滿心想著如何得道昇天;有人在市井中化緣,卻算計著哪家的施捨更多;有人在洞府中煉丹,卻煉了一輩子也沒煉出什麼名堂;有人在道觀中誦經,卻不知道經文中的道理到底是什麼意思。
他發現那些所謂修行之人,大多不過是借一個修行的名頭,行的是爭名奪利之事。真正一心求道、不願紅塵中打滾的,他一個也沒有遇到。
他也沒有氣餒。雖然走了許多冤枉路,吃了許多苦頭,但他心中那個念頭始終沒有動搖過。
這一日,他行到了西海邊。
西海的水與東海不同,顏色更深,浪頭更大,海面上常年瀰漫著一層薄薄的水霧,看起來如同一片無邊無際的灰色綢緞。
美猴王站在岸邊,望著那片茫茫海域,心想自己在南贍部洲走了八九年,始終沒有尋到真正的修行之人。佛與仙與神聖,既然在南贍部洲尋不到,那或許在海外,在西海的另一邊。
於是他又如法炮製,砍了岸邊的樹木,用藤條捆紮成一隻木筏,編了一張芭蕉葉作帆,再次駕著木筏駛入了海中。
這一程比東渡時更加艱難。西海的水流更加湍急,海浪更加兇猛,風雨更加無常。小小的木筏在巨浪中上下顛簸,時而衝上浪尖,時而被拋入谷底。
美猴王在筏上被顛得東倒西歪,渾身溼透,但他始終緊緊抓著木筏的竹竿,不肯放手,也不肯回頭。
又是一番漫長的漂流,當他再次踏上陸地時,他己經來到了西牛賀洲。
西牛賀洲的風土人情與南贍部洲又有不同。此地的人說話口音各異,衣著打扮也別有風致,街道上的建築風格也與東方大相徑庭。
美猴王初登岸時,依舊是那副毛茸茸的模樣,引得路人側目。他也不在意,只是照著在東方學來的法子,找了一戶人家,學著當地的穿著打扮,又學了幾句話,便重新上路了。
他在西牛賀洲又是一路尋訪,風餐露宿,不知走了多少里路。有時日頭暴曬,曬得皮毛髮燙;有時大雨傾盆,淋得渾身溼透;有時在荒野中被野獸圍困,他便爬上樹去躲避;有時在山中迷失方向,他便沿著溪流走,走到有人煙的地方再重新打聽方向。
這樣走走停停,又過了兩年。
這一日,他行至一座高山腳下。遠遠望去,那山並不算高大,卻有一種與眾不同的氣象。山間雲霧繚繞,古木參天,一條清溪從山澗中流出,水質清澈見底,溪邊的石頭上生著青苔,水面上飄著幾瓣不知名的落花。
美猴王沿著溪流向上走了約莫半個時辰,漸入山林深處。西周的樹木越來越密,枝葉交錯,遮住了大半天空,只有幾縷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落下來,在地面上投下細碎的光斑。空氣中瀰漫著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氣息,偶爾有幾聲鳥鳴從林間傳來,清脆悅耳。
他正走間,忽然聽到前方的林深處傳來一陣歌聲。那歌聲不高,卻清晰入耳,字字分明,帶著一種悠然自得的氣息,彷彿唱歌的人正在做一件極為愜意的事情。
美猴王心中一喜,加快了腳步,循著歌聲的方向走去。穿過一片密密的竹林,他看到前方有一處開闊的空地,空地上有一株老松,松樹下坐著一個樵夫模樣的人,正背靠樹幹,手中握著一柄斧頭,口中悠悠地唱著。
美猴王走近幾步,側耳細聽,只聽那人唱道:“觀棋柯爛,伐木丁丁,雲邊谷口徐行,賣薪沽酒,狂笑自陶情。蒼逕秋高,對月枕松根,一覺天明。認舊林,登崖過嶺,持斧斷枯藤。收來成一擔,行歌市上,易米三升。更無些子爭競,時價平平,不會機謀巧算,沒榮辱,恬淡延生。相逢處,非仙即道,靜坐講《黃庭》。”
美猴王雖然不通音律,卻也聽得出那歌聲中有一股超凡脫俗的氣息。他連忙整了整身上那件己經有些破舊的衣裳,大步走上前去,恭恭敬敬地拱手行了一禮。
“拜見老神仙。”
那樵夫正在唱得起勁,冷不防被人打斷,抬眼一看,見是一個毛臉雷公嘴的猴子穿著人的衣裳向他行禮,頓時嚇了一跳,手中的斧頭差點脫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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