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道陵走在通往青城山的路上。
北平山的輪廓己經在身後消失了好幾天，沿途的風景漸漸從川蜀腹地那種沉悶的鐵灰色轉向了一種更加清潤的色調。路邊的草木多了起來，野花點綴在草叢間，空氣中隱約能聞到泥土和青草的氣息。越往西走，地勢越開闊，天也顯得更高更遠了一些。
他走了五六日，在第七天的午後，青城山的輪廓終於出現在視野盡頭。
與之前七座鬼山完全不同，青城山遠遠望去便有一種清幽秀麗的姿態。山勢並不險峻，卻層層疊疊如同青色的屏風，山體上覆蓋著茂密的林木，深淺不一的綠色在午後的天光下呈現出一種豐潤而飽滿的色澤。
山間有云霧繚繞，不是那種陰沉的煞氣之霧，而是如同薄紗般輕柔的白霧，在蒼翠的林梢間緩緩流動，將整座山籠罩在一片朦朧而靜謐的氛圍之中。
若不是張道陵事先知道此山己被六天故氣佔據，他幾乎會以為這只是一座尋常的道家仙山。但他畢竟修行多年，在距離山腳尚有數里時，他便停了下來，仔細地打量著前方那座清幽秀麗的山體。
表面上看起來確實沒有什麼異樣。草木蔥蘢，雲霧如紗，鳥鳴啾啾，溪水潺潺，一切都符合一座好山該有的模樣。
但他看了許久，漸漸發現了一些不對的地方。那些山間的白霧雖然看似輕盈，流動的軌跡卻過於均勻。自然界的雲霧總是時聚時散，時而濃時而淡，帶著一種隨意的、沒有規律的變化。
而青城山上的雲霧卻彷彿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約束著，流動的方向、速度、密度都保持著一種近乎精確的一致性，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在緩緩梳理。
更關鍵的是那山間的安靜。鳥鳴雖然時有，卻總是出現在固定的一些位置，連鳥叫聲的間隔都幾乎一樣長短。這不像是一座真正生機勃勃的山林該有的樣子，倒像是一幅被精心修飾過的畫卷。
張道陵沒有貿然靠近山腳。他在距離青城山約莫兩裡處找到一處視野開闊的高地，放下行囊，就地盤膝坐下，開始仔細觀察。
這一看便是七日。
七天之中，他幾乎沒有挪動過位置。白日里他坐在高地上，目光不離開青城山的範圍；夜裡他也不曾閤眼，藉著月光和星光繼續觀察。他看山間的雲霧流動，看樹木的排列走勢，看溪水的流向，看偶爾飛過的鳥雀的軌跡，看那些看似隨意的山石分佈背後的規律。
到了第七日的黃昏，他終於確認了自己的判斷。
青城山上布著一座大陣。
這座陣覆蓋了整座山體，從山腳到山腰再到山巔，方圓數十里範圍內，所有的山川草木、溪流雲霧都在陣法的統御之下運轉。
陣法的氣息極其隱蔽，若非他連續觀察了七日，逐寸逐寸地排查，幾乎無法察覺到那些細微的不協調之處。尋常的攻伐手段若是貿然打進去，只會被這座大陣層層消解、轉化、吞噬，連陣法的核心都無法觸及。
張道陵收回目光，在山石上靜坐了許久，將七日的觀察所得在腦海中反覆梳理、拼合、推演。他對陣道並不陌生，周辰當年在首陽山傳道時，曾與他詳細講過一些基礎的陣法原理，那些關於五行生剋、九宮八卦、奇門遁甲的入門知識雖然不深，卻足夠他理解一座大陣的大致運轉邏輯了。
他確定了兩件事。第一，這座陣布得極其高明，絕非普通鬼帥所能為之，恐怕是六天故氣中的幾位鬼王在退入虛空之前合力佈下的，連伯羅鬼帥都只是這座陣的執掌者而非建造者。
第二，尋常的破陣方法行不通，那些尋找陣眼、以力破陣、誘敵出陣的手段，在面對這座覆蓋了整座山的龐然大物時，都難以奏效。
剩下的只有一條路。以陣破陣。
張道陵從高地上站起身來，活動了一下久坐後有些僵硬的手腳，然後開始收拾行囊。他沿著高地往下走了幾十步，找到一片相對平整開闊的坡地，放下包袱，開始佈置法壇。
這一次的佈置比前面任何一次都要正式。
一切就緒後，張道陵焚香三炷，躬身行了三拜。他首起身來，左手持令，右手執符，口中誦唸召將神咒。
紫符的光芒從符面上升起，化作一道紫色的光柱沖天而起。那光柱在半空中分成二十八道細長的紫色光絲，如同二十八條無形的絲線延伸向西面八方，消失在蒼茫的天際之中。
片刻之後，天穹之上有星光亮起。那是不同於尋常日光的星光，帶著一種深沉而古老的銀色光澤，在白日里格外醒目。星光越來越亮、越來越密集，如同天上的二十八宿在白晝中同時顯現，在澄澈的天幕上排列成一幅玄奧的星圖。
隨著星光的越來越盛，一陣整齊的腳步聲從天穹之上傳來。那腳步聲與之前任何一次都不同，更加沉重、更加整齊、更加古老，每一步落下都帶著一種如同星辰運轉般的沉穩和篤定，彷彿踩在無形的星軌之上。
緊接著，一道道銀白色的光芒從高空中垂落，如同無數根細長的光柱同時落在地面上。每道光柱中都有一個身影緩緩降下，甲冑銀白如星輝，面容肅穆而沉靜，周身散發著古老而純粹的星辰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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