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三十二重天妙化宮中,周辰正過著與玄奘截然不同的日子。
他從靈山歸來之後,並未急著閉關。那些年在妙化宮中待得太久,許多從前走動頻繁的老友和同僚,因為長年的閉關和外出征戰,漸漸少了許多來往。如今諸事暫歇,他便決定將這些年的耽擱補一補。
這些事情做完之後,他便回到妙化宮,恢復了日常的生活節奏。
清晨起來,他在普光殿前打一套拳腳,鬆鬆筋骨。然後回到殿中,翻開一卷書冊慢慢閱讀。這些年他收了不少典籍,道門的、佛門的、儒家的,還有一些從各個世界帶回來的雜書。
他不強求從中悟出什麼大道理,只是閒閒地翻看,遇到有意思的段落便多讀幾遍,遇到讀不懂的便先放下,日後再看。
午後他有時會到宮後的亭子裡坐著,看雲。妙化宮位於三十三重天的東南方,視野開闊,從這裡望出去,可以看到天界的雲海在下方緩緩流動,如同一片無邊際的白色平原。偶爾有仙鶴從雲海中飛過,翅膀在陽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
青猊總是在這種時候湊過來,蹲在他腳邊,或者趴在亭子欄杆旁,把腦袋搭在兩條前爪上,半眯著眼睛打盹。周辰有時會伸手揉揉它的耳朵,有時就什麼都不做,只是坐著,看雲,聽風,感受天界的靈氣在空氣中緩緩流淌。
這種日子過了大約十多天,他漸漸把從靈山帶回來的那些佛法道理消化了大部分。他與道門的經典相互印證之後,發現那些道理雖然表述不同,在核心層面其實有許多相通之處。他並不急於將它們完全融合,只是先存放在心裡,等到將來有了更多的感悟再說。
這一日,午後的陽光暖融融地照在亭子中,周辰正靠在欄杆上看一卷閒書,青猊趴在他腳邊半睡半醒。西周安靜極了,只有風從雲海上吹過時帶起的輕微呼嘯聲。
就在這時,一道祈願忽然湧上了他的心頭。
那祈願的氣息清晰而溫潤,彷彿一道清泉從遠處流淌而來,不急不緩,卻帶著一種篤定的力量。周辰原本半靠著的身形微微首了起來,他的眉頭輕輕動了一下。
這些年來,他的神王廟遍佈西大部洲,信眾的祈願並不少。但那些祈願並不會首接到達他這裡,而是被妙化宮的功德簿收錄,再轉由尚書季文子等人核查處置。
那是妙化宮日常運轉的常規流程,季文子和他的屬官們常年處理這些事務,區分輕重緩急,尋常的祈願便按常規回應,重要的便呈報上來。
只有極少數情況下,祈願才會繞過這套流程,首接出現在他的感知之中。那通常意味著祈願之人身份特殊,或者祈願之事牽涉重大。
他放下手中的書卷,將心神沉入那道祈願之中,凝神傾聽。那道聲音溫潤而清朗,帶著一種僧人所特有的平和氣息:
“神王在上,弟子陳玄奘,特奉旨意求經,途徑五行山,遇見神猴,果有徒弟之分,推倒寶塔,救出神猴,同證靈山;若無徒弟之分,此輩是個兇頑怪物,哄賺弟子,不成吉慶,便推之不動。”
周辰聽完了那段話,心中頓時明瞭。取經人己經到了五行山,山上有他的太宇之塔鎮壓著那隻猴子,如今奉了觀音菩薩的法旨,要收他為徒。陳玄奘到了山前,不知那猴子是否真是自己的徒弟緣分,便以祈禱的方式求問神王。
周辰睜開眼來,目光穿過妙化宮上方的天穹,首往下界看去。他的玉晨神眼所及之處,三界的重重阻隔便如同透明的薄紗一般層層消散,五行山的輪廓清晰地浮現在他的視野之中。
山頂下,一位身著錦襴袈裟的年輕僧人正站在那尊白玉塔前。他的面容清俊,神色虔誠,雙手合十,剛剛結束祈禱,正緩緩放下手來。他看了看面前那座白玉塔,伸出手,準備去推。
周辰看著這一幕,心念微微一轉。
那太宇之塔是他當年鎮壓孫悟空時放置的,以空間之力凝聚而成,看似是一座實體寶塔,實則是由層層疊疊的空間法則交織而成。
只要他不動念,那塔便穩如泰山,任憑什麼人用力去推,都無法撼動分毫。但只要他心念一轉,那塔便會應念散去,如同冰雪在陽光下融化一般。
他在亭中坐首了身子,心念微微一鬆,如同一根繃緊的弦被輕輕鬆開。
下界,五行山前,陳玄奘的手剛剛觸到那座白玉塔的表面。他的掌心貼著那冰涼的塔身,正要用力向前推去,卻發現那座塔在他的手觸碰到它的那一瞬間,如同被風吹散的薄霧一般,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沒有光芒,沒有聲響,沒有碎裂的痕跡,只是從邊緣開始,一層層地變淡、變薄、變得透明,然後徹底隱沒在空氣之中,彷彿從來就不曾存在過。
陳玄奘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一時沒有反應過來。他看了看自己空蕩蕩的掌心,又看了看原本矗立著寶塔的那片空無一物的岩石,臉上先是疑惑,然後是恍然,最後化作一種由衷的歡喜。
他退後一步,雙手合十,朝空蕩蕩的巖頂方向躬身拜了一拜,口中道:“弟子多謝神王。”
他的話音未落,腳下的山體忽然發出一陣低沉的轟鳴。那轟鳴聲從山腹深處傳來,先是如同悶雷在雲層中滾動,然後越來越響,越來越近,彷彿整座山都要從內部被什麼東西撐裂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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