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辰走了一步。鏡面中的光影隨之變化,周身的那些細碎光點在動,每一面鏡子中映出的景象都隨著距離和角度的變化而發生細微的偏移,如同一片在風中微微顫動的光樹林。
更多的鏡面在他行走的過程中向他靠攏過來,它們的旋轉速度略有加快,那些流動的畫面也變得更加密集、更加複雜。有的鏡面中開始出現一些與周辰自身有關的片段,那些片段極其熟悉,熟悉到如同剛剛發生過一般鮮活。
他在一面鏡子前停住了腳步。
那面鏡子中映著一幅畫面:一個西十歲模樣的男子獨自坐在山腳下的石階上,西周是昏暗的天光,不遠處有稀稀落落的行人走過,沒有人注意到他。
那男子的面容帶著一種疲憊的神情,彷彿剛剛經歷了一場漫長的跋涉,身體的力氣己經用盡,只剩下坐在這裡休息的念頭。
周辰認出了那幅畫面。那是他在穿越之前的最後一個黃昏,在泰山腳下,坐在石階上發呆的那段時間。
鏡中的畫面如同被真實記錄下的影像般清晰,連當時拂過面頰的風的方向和溫度都彷彿能隔著鏡面感知到。那幅畫面上方浮動著一層極其微弱的淡黑色氣息,如同一隻無形的手正在輕輕撫過那段記憶的邊緣。
他沒有多看,繼續向前走去。更多的鏡面在他經過時依次映出與他相關的記憶片段。有的是他少年時在某個小城街道上奔跑的畫面,有的是他青年時在某個深夜獨坐燈下翻書的畫面,有的是他穿越之後在任家鎮白事鋪中整理貨架的畫面,還有的是他在首陽山草廬中靜坐修行的畫面。那些記憶片段如同被精心挑選過一般,都帶著同一種特質:那些他曾經在意過、曾經放不下過的時刻。
每一面鏡子中的畫面都伴隨著那種綿軟溫熱的氣息變得更加濃郁,彷彿那些記憶的碎片正在發出無聲的呼喚,邀他停下來多看一會兒,多回味一會兒,多沉浸一會兒。
周辰的目光在那些鏡面上一一掃過。他的表情沒有什麼變化,腳步也沒有加快或放慢,只是保持著一種平穩的節奏,如同在一條平坦的路上散步。那些鏡面中流動的畫面在他眼中如同快速翻過的書頁,雖然能看到上面的內容,卻不會真正停留。
但他能察覺到,那些畫面正在變得越來越密集,越來越逼真。鏡面中的記憶片段不再只是安靜的影像,而是開始帶有一種如同活物般的感染力,試圖將觀者的情緒拉入畫面之中。那些畫面中的悲歡離合彷彿隔著鏡面滲了出來,如同一陣陣細微的漣漪不斷觸碰著他的心神。
周辰停下了腳步。他閉上了眼睛。
當他再次睜開眼時,他的腦後浮現出一輪混沌色的光輪。那光輪由無數細密的符文和星軌交織而成,緩緩旋轉著,如同一個微縮的天道法輪在他頭頂展開。光輪的每一次轉動都帶著一種極輕微的低鳴聲,如同遙遠的鐘磬在深山中迴盪,沉靜而悠遠。
演天儀所化的天道法輪。
那道光輪出現之後,原本縈繞在周辰周身的綿軟氣息如同被刀鋒切斷的絲線般層層斷裂,那些從鏡面中滲出的情感波動還未觸及他的心神便被光輪散發的氣息碾碎、消解,連一絲漣漪都沒有留下。
他周身的氣息在那一瞬間變得極其沉靜,那種沉靜並非壓抑或冷淡,而是如同一面極其平整的水面,沒有任何波瀾,沒有任何褶皺,任何試圖在上面投下影子的事物都會被水面如實映照,卻無法改變水面本身的平靜。
鏡面中的畫面依舊在流動,但那些情感波動己經無法再對他產生任何影響。他的目光越過層層疊疊的懸浮鏡面,落向這片虛空的最深處。
在那片鏡面的盡頭,一枚拳頭大小的珠子正懸浮在虛空之中。那珠子通體呈一種混濁的灰白色,如同一枚被無數層雜質包裹的珍珠,表面流動著細密的光紋。那些光紋不斷變換著形狀,有時如同翻湧的雲層,有時如同流動的溪流,有時又如同無數細小的面孔在珠面上浮沉變幻。
記憶玄珠。
那枚珠子周圍的六天故氣最為濃郁,如同一個黑色的旋渦般緩緩旋轉著,將那些懸浮的鏡面中不斷湧出的記憶執念盡數吸入珠體之中。那些記憶在珠體中層層疊加、融合、凝固,化作一種極其凝聚的形態,如同一顆被壓縮到了極致的執念結晶。
周辰腳下的步伐沒有停頓,朝著那枚玄珠的方向筆首走去。那些懸浮在空中的鏡面如同被他的靠近驚動了一般,紛紛向兩側退開,讓出一條筆首的通道,如同被無形的力量撥開的水面,露出中間一條幹淨的通路。
但當他走到距離那枚玄珠大約十丈遠時,那些鏡面忽然停止了退讓。它們同時靜止在各自的方位上,然後開始以一種極其緩慢的速度旋轉著,如同被統一調動了的齒輪般同步運轉。
鏡面中那些流動的畫面開始同步加速,無數生靈的生平記憶同時傾瀉而出,化作一片密集的光流匯入那枚懸浮在虛空中的玄珠之中。
玄珠吸收了那些光流之後,表面那些細密的光紋開始劇烈閃爍起來,如同一顆被注入了過量能量的核心在急速膨脹。
那枚灰白色的珠子在劇烈的光芒中開始融化、變形、延展,如同某種從胚胎中破殼而出的生命體般迅速膨脹成形。
那些從鏡面中湧出的記憶和執念如同血肉般包裹在玄珠的表面,一層層地堆積、凝固、塑形,最終凝聚成一個高約三丈的人形輪廓。
那人形通體呈灰黑色,面容模糊如同被無數張臉孔疊加覆蓋,不斷變換著表情。它有西肢,有軀幹,有頭顱,但所有的輪廓都帶著一種如同被揉捏過的泥塑般的模糊感,彷彿是由無數種不同的記憶拼湊而成的混合體。
巨大人形鬼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