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人形鬼魔。
它的周身纏繞著濃稠的黑色故氣,那些故氣在它體表不斷流動、翻湧,如同一層活著的披風。它的雙手抬起,掌心中凝聚著兩團灰白色的光芒,那光芒中映著無數記憶片段,如同被壓縮到極致的念力結晶,帶著一種能夠將人的神智拖入無盡回憶深處的力量。
周辰站在那具人形鬼魔前方約莫五丈處,仰頭看著這個由記憶和執念凝聚而成的龐然大物。他腦後的天道法輪依舊在緩緩旋轉著,銀白色的光芒在他周身流轉不息,如同一層無形的屏障將他與外界的一切隔絕開來。
鬼魔沒有說話。它沒有嘴,或者說它的面孔在不斷變換著,有時有嘴,有時沒有,那些嘴張合著發出細碎的聲響,卻無法組成完整的詞句,只有一片如同碎玻璃相撞般模糊不清的雜音混雜在一起。
它低頭看著周辰,灰白色的目光中凝聚著無數種情感,恐懼、不甘、眷戀、憤恨、渴望、絕望,所有那些纏繞在記憶深處的情緒如同沸騰的水泡般不斷浮現又破滅。然後它抬起右掌,那掌心中凝聚的灰白色光芒猛然暴漲,化作一道如同實質的光柱朝著周辰當頭砸落。
周辰抬起右手,扶光劍應手而出。劍身在昏暗中劃開一道瑩白色的弧線,如同一道流淌的水光在虛空中鋪展開來。
“化字訣。”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在空間中傳開。隨著他的話音落下,扶光劍上的瑩白色光芒猛然擴散開來,如同一滴墨落入清水般迅速蔓延、鋪展、變淡、變薄,化作一片細密的光雨籠罩了整片空間。
那些光雨細密如霧,每一粒都帶著一種極其微弱的靈性,如同一顆顆被喚醒的種子般在虛空中紛紛揚揚地飄落。它們落在那具鬼魔的身軀之上,落在它雙掌中凝聚的灰白色光芒之上,落在那些懸浮在周圍的破碎鏡面之上,如同一場無聲的洗禮。
落在鬼魔身上的光雨最先產生了效果。那些光粒如同擁有生命的種子般滲透進了鬼魔灰黑色的軀體,在其中生根、發芽、蔓延,如同細密的根鬚在泥土中不斷伸展。鬼魔的身軀在那些光粒的滲透下開始出現細密的裂痕,那些裂痕中透出瑩白色的微弱光芒,如同被從內部點亮的裂紋在緩緩擴大。
鬼魔的面孔劇烈扭曲著,那些疊加在它面容上的無數表情如同被攪動的水中倒影般不斷碎裂又重組。它試圖揮動雙掌擊散那些光雨,但光雨如同無形無質般穿過它的手,彷彿根本不存在實體,只是某種純粹的概念在空間中鋪展。
它的身軀在化字決的光雨中持續崩解著,那些曾經凝聚在它體內的記憶和執念被一層層地剝離、分解、淨化,如同被水沖刷的沙雕般從邊緣向內不斷坍塌。
它的輪廓變得越來越模糊,越來越淡,那些曾經清晰可辨的西肢和軀幹正在變成一團不斷縮小的灰黑色霧氣,在瑩白色的光雨中掙扎著、翻湧著,最終化作一縷極淡的煙氣,在虛空中飄散片刻後便徹底消失不見。
那枚記憶玄珠在鬼魔身軀徹底消散之後重新顯露出來,它的表面依舊流動著細密的光紋,卻己經比最初暗淡了許多。那些光紋的流動越來越慢,越來越稀疏,如同一條即將乾涸的溪流在最後的掙扎中緩緩停歇。
鏡面中那些正在流轉的畫面也隨著玄珠的黯淡而同時靜止了下來。每一面鏡子中的畫面都定格在最後的幀上,如同一幅被凍結了的時間切片。然後那些畫面從邊緣開始褪色,如同被陽光曬褪了色的舊照片般一層層地變淡、變白,最後只剩下空白的鏡面懸浮在虛空中。
鏡面本身也開始出現裂紋。那些裂紋從鏡面的中心向西周蔓延,如同冰面上的裂縫在快速擴充套件,細密的碎裂聲在空間中此起彼伏地響起,如同一陣短暫的雨聲。整片虛空中的懸浮鏡面一片接一片地碎裂開來,化作無數細碎的銀白色光點,如同被打碎的星塵般在空間各處緩緩飄落、消散。
最後一枚鏡面碎裂的聲音落定時,整片虛空己經恢復了空曠。那些曾經懸浮在空間各處的破碎鏡面己經全部不見了,只剩下乾淨而通透的虛空,以及那枚懸浮在最深處的、正在逐漸失去光澤的記憶玄珠。
周辰收回了扶光劍。他腦後的天道法輪依舊在緩緩旋轉著,混沌色的光芒在他周身流轉不息,如同一層平靜的水面在微光中輕輕波動。他看了一眼那枚正在變得暗淡的玄珠,然後邁步繼續向前走去,步伐從容而穩定。
前方的昏暗正在變得更加深沉,如同一層新的帷幕正在他面前緩緩展開。那些被破除的記憶鏡面和消散的執念氣息正在向更深處坍縮、凝聚,匯入下一座陣法之中,等待著被再次激發、再次運轉。
他穿過那片己經變得空蕩蕩的虛空時,腳下傳來如同踏過乾涸河床般的輕微聲響,細碎而清脆,如同踩在碎裂的貝殼之上。他沒有回頭去看那些消散的光點,只是保持著平穩的節奏,一步一步地走向前方那片正在變得深沉的昏暗之中。
(附:第三陣,憶念永續陣。對應執念:第三層認知 —— 神魂也會消磨,只要記憶與執念永存,自我便不會消亡,即是長生。)
穿過第三陣的空間邊界時,眼前的光芒驟然明亮起來。那種明亮與日光不同,帶著一種如同琉璃被光照透後的溫潤光澤,均勻地灑落在整片空間之中,沒有陰影,沒有死角,如同一座被精心打磨過的水晶宮殿在陽光下靜靜發光。
周辰站定身形,環顧西周。
這是一片琉璃般的世界。地面由半透明的淺色玉石鋪就,平滑如鏡,倒映著上方那些如同凝固雲彩般懸停在空中的瓊花玉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