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樹木並非生長在泥土之中,而是從虛空中首接生長出來,枝幹晶瑩剔透如同水晶雕刻,葉片如同被壓薄了的翡翠在光中透出溫潤的綠意。
枝頭綴著細碎的花朵,花形各異,有的如同梅花般小巧,有的如同牡丹般繁複,卻都有著同樣的特質:沒有凋謝的跡象,沒有枯萎的痕跡,如同被永遠定格在最盛放的時刻。
那些瓊花玉樹的排列並不規則,有的疏朗,有的密集,如同精心設計過的園林佈局,每一處都顯得恰到好處。
樹下有細小的溪流在蜿蜒流淌,溪水澄澈透明,泛著細碎的粼光,水聲清脆如同玉石相擊。溪邊有低矮的石臺和圓凳,石臺上放著棋盤和茶具,那些器具的擺放姿態隨意而自然,彷彿不久前還有人坐在這裡對弈品茶,只是暫時起身離開了片刻。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極其乾淨的氣息,沒有任何異味,沒有塵土、沒有腐爛、沒有腐朽,只有一種如同被反覆過濾過的純淨,乾淨得幾乎讓人有些不習慣。
但這一切只是表象。
周辰的目光並沒有被那些瓊花玉樹和琉璃地面所迷惑。他的視線越過那些晶瑩的枝葉,看向那些美好景物邊緣處極其細微的細節。
每一片琉璃葉片的邊緣都纏繞著一層淡淡的灰黑色氣息,如同細微的灰塵般附著在光潔的表面,若是不仔細看幾乎會忽略過去。
那些溪流的底部也同樣流動著灰黑色的暗影,如同被稀釋過的墨水在清澈的水面下無聲潛行。那些瓊花的中心處也有細小的灰黑色絲線在緩緩蠕動,如同某種潛伏在花蕊深處的寄生者。
祥和之下,是徹骨的死寂。
那些瓊花玉樹雖然盛放如初,卻沒有任何生命的跡象。沒有螞蟻在樹幹上爬行,沒有蝴蝶在花間飛舞,沒有鳥鳴,沒有蟲聲,甚至連風都彷彿被固定住了一般,那些晶瑩的枝葉保持著完全靜止的姿態,沒有一絲一毫的晃動。
這是一座被封存在完美之中的標本館。所有被呈現出來的美好都被凝固在了最完美的瞬間,失去了變化,失去了衰敗,失去了生命的律動,只剩下一種被精心儲存的靜物般的沉默。
周辰邁步向前走去。他的腳步落在琉璃般的地面上,發出清晰的腳步聲,那聲音在空曠的空間中迴盪著,如同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水面,盪開一圈又一圈看不見的漣漪。
他走過了第一排瓊花玉樹時,那些樹木枝頭的花朵微微動了一下,如同被某種看不見的風拂過,又如同被他的腳步聲驚醒了沉睡中的什麼。
花心中那些細小的灰黑色絲線緩緩舒展開來,如同被拉伸的蛛絲般朝著他的方向延伸了一段距離,然後停在了半空中,如同某種正在試探的觸角。
他又走了幾步。那些花中的灰黑色絲線收回了觸角,重新蜷縮回花心之中,彷彿剛才的試探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與此同時,他感覺到體內的氣機正在發生一種極其細微的變化,那些原本流暢運轉的經脈和穴位中,有一些極淡的、如同灰塵般細小的六天故氣正在無聲地滲透進來,附著在經脈壁上,如同一層極其薄的塗層。
那些故氣的滲入沒有任何感覺。沒有疼痛,沒有痠麻,沒有脹悶,甚至連一絲異物感都沒有,彷彿那些滲透進來的東西本就是他身體的一部分,只是之前不曾注意到而己。他能感知到,是因為他的靈覺足夠敏銳,而不是因為那些故氣本身帶來了任何可被辨識的不適。
這種滲入方式比前兩陣要高明得多。前兩陣的六天故氣都以攻伐或侵蝕為主,總會有明確的對抗感;而這一陣的故氣卻如同融入了環境本身,讓人在不知不覺中接受、習慣、適應,等到察覺時,那些附著在經脈壁上的“塗層”己經足以阻礙正常的能量流轉了。
他走過第二排瓊花玉樹時,前方的景象開始出現一些變化。那些晶瑩剔透的樹幹上開始浮現出一些模糊的影象,如同被嵌在琉璃之中的殘影。
那些殘影有的呈現為病榻上枯瘦的身形,有的呈現為佝僂著腰背的老人,有的呈現為肢體殘缺的傷者,那些形象靜默而凝固,如同一幅幅被封印在透明琥珀中的痛苦畫面。
那些病痛、衰老、傷殘的影像在樹幹內部緩緩流轉著,如同某種正在醞釀的威脅,隨時可能從樹幹中脫離出來,化作真實的攻擊形態。
周辰的神智在這一刻變得極其清晰,如同被清洗過的鏡面般通透。他腦後的天道法輪始終在緩緩旋轉著,銀白色的光芒如同一層薄薄的流水般覆蓋在他的周身,將那些試圖繼續滲入經脈的六天故氣層層隔絕在外。
那些己經被滲入的細微故氣在他的感知中被逐層鎖定,然後被體內流轉的神力碾碎、淨化、排出,如同被清水沖刷掉的灰塵般從他的經脈中剝離。
苦樂哀愁,不染心神。
他繼續向前行走著,步伐沒有加快也沒有放慢。那些瓊花玉樹中浮現的病苦影像在他經過時一一展現,有的呈現出被病痛折磨的漫長過程,有的呈現出衰老帶來的無力感,有的呈現出殘肢斷臂後無望的餘生。那些影像中蘊含著一種無聲的誘惑:只要沉入這片琉璃世界,便能永遠擺脫這些病痛、衰老和傷殘,獲得一種無病無災的永恆安寧。
但周辰的目光從那些影像上掃過時沒有任何停留。那些痛苦的幻象在他的天道法輪的光芒照耀下如同一層薄薄的霜花般迅速消融、瓦解,無法對他產生任何實質性的影響。他的身周始終瀰漫著一種沉靜而篤定的氣息,如同一座被穩固地基所支撐的高塔,任憑風雨吹打而紋絲不動。
前方的琉璃地面上開始出現一些低矮的石碑。那些石碑排列在瓊花玉樹的間隙之間,大小不一,有的如同尋常的墓碑般齊腰高,有的如同地界碑般只到膝蓋,有的如同基石般半埋在玉石地面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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