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辰走過那些石碑時,石碑中的故氣如同被他的接近激活了一般,同時翻湧起來。那些刻在石碑表面的文字開始發出細微的光芒,如同一行行被點亮的符號在石面上閃爍。
然後,那些文字從碑面上脫離出來,在空氣中重新排列、組合、凝聚,化作一道道灰黑色的光鏈,朝著周辰的方向纏繞而來。
那些光鏈帶著一種極其微妙的能量波動,若是被它們纏上,便會感受到一種來自身體深處的病痛感和無力感,如同被無數病痛的記憶同時侵入體內,讓人產生一種“唯有投入大陣方能解脫”的絕望心態。
但周辰沒有給那些光鏈靠近的機會。他抬手一拂,一道瑩白色的劍光從指間射出,如同劃過水面的細長石子般精準地切斷了幾根正在靠近的光鏈。那些斷裂的光鏈在空中懸停了片刻,然後如同失去了支撐的繩索般鬆散開來,化作一縷縷黑色的煙霧消散在空氣中。
更多的光鏈從石碑中湧出,如同密密麻麻的觸手般鋪天蓋地地朝他湧來。灰黑色的光芒在琉璃地面上投射出扭曲的倒影,如同一場被顛倒了的黑暗儀式正在無聲舉行。
周辰沒有戀戰。他的身形在琉璃地面上輕輕一閃,如同一道掠過水麵的光影般穿過了那片密集的光鏈封鎖,朝著這片空間的最深處疾掠而去。那些光鏈在他身後追逐了一段距離,卻跟不上他的速度,逐漸如同失去了目標般僵在原地,然後緩緩收攏、退回那些石碑之中。
前方的琉璃世界正在逐漸變得稀疏,瓊花玉樹的間隔越來越大,地面的玉石色澤也從淺色轉為一種更加沉厚的深色,如同從清澈的淺水區走入了深不見底的深水區域。
在這片深色玉石鋪就的廣場中央,一座石碑正靜靜地矗立著。
那石碑高約丈餘,通體呈一種近乎黑色的深灰色,如同被無數層灰燼覆蓋過的粗糲岩石。它的表面沒有文字,沒有紋飾,只有一種如同被長年累月的觸控磨得光滑了的粗糙觸感,彷彿有無數雙手曾經反覆撫摸過它的表面,試圖從它那裡獲得某種解脫。
石碑的頂端刻著一道淺淺的凹陷,如同一隻手掌的形狀嵌入石面,掌心的位置正對著碑身中心。那些灰黑色的六天故氣從碑座處不斷湧出,沿著碑身向上蔓延,最終匯聚在頂端的掌形凹陷處,如同一池正在緩緩沸騰的黑色液體。
無苦碑。
周辰在那座石碑前方約莫五丈處停下腳步。他腦後的天道法輪在這一刻變得更加明亮了一些,銀白色的光芒如同一層被激發了的流水般在他周身快速流轉著,將那些正在從碑座處源源不斷湧出的灰黑色故氣牢牢隔絕在數尺之外。
那座無苦碑在他停下的同時開始發生變化。碑面那些粗糲的表面開始出現細密的裂痕,裂痕中滲出灰黑色的光芒,如同某種正在被煮沸的液體從內部不斷湧出。整座石碑在那些光芒的包裹中開始融化、變形、重塑,如同一塊被重新鍛造的鋼鐵般在高溫中改變著自身的形態。
灰黑色的氣息在石碑上方凝聚、升騰、成型,最終化作一道人形輪廓。那人形約莫兩丈餘高,穿著一件灰黑色的僧袍,光頭無發,面容枯槁如同被風乾了很久的樹皮,雙眼凹陷如同兩口深井,其中沒有瞳孔,只有一片如同無底深淵般的黑暗。
無苦魔僧。
它站在那裡,如同一尊被雕刻出來的石像般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它的右手緩緩抬起,掌心朝外,五指微張,那道掌印與石碑頂端曾經存在的手形凹陷如出一轍,彷彿它本身就是那座石碑的延伸和具象化。
周辰看著那尊無苦魔僧,感受著它周身散發出的氣息。那種氣息極其純粹,純粹到幾乎只有一種單一的情緒:對“苦”的否定。
它否認痛苦的價值,否認病痛的意義,否認衰老的自然性,否認一切“不完美”的存在合理性。這種否認帶著一種極其固執的偏執,彷彿只要將“苦”這個概念徹底抹去,世間便會達到真正的完美和永恆。
無苦魔僧的嘴唇沒有動,但它的聲音卻如同從西面八方的空氣中同時傳來,帶著一種如同老樹根般粗糙而乾澀的質感:“苦厄本虛妄,病老皆幻象。舍此執念,可得真常。”
周辰沒有回答。他只是抬起右手,扶光劍再次出現在掌中。劍身上的瑩白色光芒在無苦魔僧散發出的灰黑色氣息的映襯下顯得格外清晰,如同一道被點亮了的光源在黑暗中穩定地亮著。
“斬字訣。”
他的聲音平穩而清晰。隨著他的話音落下,扶光劍上的光芒猛然凝練起來,那些原本如同流水般在劍身上流轉的光芒在這一刻變得如同凝固的水晶般堅實、銳利,帶著一種能夠切斷一切連線的力量。
他向前邁了一步,一劍斬出。
劍光沒有朝著無苦魔僧的身軀斬去,而是落在了它身周那些濃郁的灰黑色氣息之中。劍光所過之處,那些氣息如同被切割開來的布匹般向兩側翻卷,露出一道乾淨的通路。
第一劍斬的是“病苦”。
那些從無苦魔僧體內湧出的氣息中,有一部分專門象徵著病痛帶來的折磨。劍光切入那片氣息時,那些如同細密針尖般的病苦之意瞬間被切斷、消解、湮滅,如同被拔除了根鬚的雜草般迅速枯萎。
第二劍斬的是“老苦”。
那些象徵著衰老、無力、凋零的氣息在劍光的掃蕩下層層崩解,如同被風吹散的枯葉般西散飄落,化作一縷縷淡薄的煙氣消散在空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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