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劍，傷不到我。”
它的聲音從灰色海洋的西面八方同時傳來，帶著一種如同無數層回聲疊加在一起般的混響。那聲音不算洪亮，卻極其清晰，每一個字都如同被反覆打磨過的石子般圓潤而堅實。
周辰沒有回應。他的身形在灰色海面上輕輕一動，再次朝著鬼王的方向推進了一段距離。扶光劍在他手中持續變換著攻擊角度和方式，從不同的方向、以不同的軌跡朝著鬼王的本體發起一輪又一輪的攻擊。
鬼王的殘痕層在那些攻擊中不斷翻湧、波動、凹陷又彈起，如同一層被反覆按壓的彈性膜，始終保持著完整的覆蓋狀態。
那些攻擊雖然大部分都被殘痕層擋住了，但周辰在持續的攻防中注意到了一點：每一次他的攻擊落在殘痕層上時，鬼王的身體都會微微晃動一下，雖然在幾息之後便恢復了穩定，但那種晃動是確實存在的。
那層殘痕雖然能夠阻擋他的攻擊穿透，卻無法完全消除攻擊帶來的衝擊力，那些衝擊力正在一點一點地消耗著鬼王的專注力。
同樣的，那些被殘痕層彈開的攻擊力並沒有完全消散，它們有一部分被反彈回了空間之中，在灰色故氣中持續震盪著，如同被激起的漣漪般不斷擴散、反射、疊加，讓整片灰色海洋的大氣都在持續地輕微顫抖。
周辰的手中扶光劍仍在持續攻擊著。他的攻勢並沒有因為前幾輪無效而停止，反而在不斷調整著節奏和角度，從正面轉到側面，從側面轉到上方，從上方又轉到後方，如同一場持續的暴雨般不斷拍打在那層殘痕之上。
每一次攻擊雖然都被擋在了外面，但每一次都會讓鬼王的分心增加一分，如同不斷被敲擊的門扉般持續地消耗著門後之人的耐心。
長生鬼王的耐心正在一點一點地被消耗。它雖然擁有近乎無窮的故氣儲備和強大的執念防禦層，但它的存在基礎是“長生的執念”，那種執念在面對不斷衝擊時會產生一種近乎本能的抵抗反應。
如同被持續刺痛的人會不自覺地繃緊肌肉一般。周辰那些無法穿透殘痕層的攻擊雖然傷不到它的本體，卻在不斷地觸動它執念中的那些被擊碎的裂縫，如同用鈍器反覆敲打正在癒合的骨裂處，讓那些己經閉合的裂縫在持續的震動中重新感受到疼痛。
它在某一刻忽然停止了防禦姿態。它的雙手在身前一合，那些環繞在周身的破碎殘痕同時朝它體內收縮、凝聚、消失。它的身形在那一瞬間變得更加凝實、更加清晰，那層高冠黑袍上浮現出一道道如同血管般的灰色紋路，在暗沉的布料表面緩緩流動。
“死。”
它的嘴唇微啟，吐出一個字。那個字落下時，周辰感覺到自己體內的生機流失速度猛然加快了數倍。
那些曾經只是如同細流般被抽走的氣息此刻變成了一道道更粗壯的水流，從他的經脈、他的血肉、他的骨髓之中被強行剝離、牽引、吸走。
一種如同從根源處被緩慢抹去的感覺正在他的體內蔓延開來，如同一幅正在被逐格擦去的畫作，每一個線條都在變得比之前更淡、更模糊。
六天長生死咒。
那道死咒如同種子般在他的神魂深處紮下了根。那些被抽走的生機沿著看不見的聯絡通道不斷流向鬼王的本體，如同被引導的血液般匯入它那黑袍上緩緩流動的灰色紋路之中，讓它周身的故氣變得比之前更加濃稠、更加活躍。
周辰能感覺到自己的生命正在以穩定的速度從體內流失。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皮膚依舊緊緻，但在靈覺的感知中，那些原本充盈在血肉和骨骼深處的生機正在被一層層地剝離，如同被剝落的鱗片般不斷地從他的存在表面脫離、飄散、消失。
他估算了一下，按照這種流失速度，他體內的生機大約只能支撐一個時辰，屆時他將會處於壽元耗盡的狀態。
他加快了攻擊的頻率。扶光劍在手中化作一道更加密集的銀白色光網，朝著鬼王的本體持續籠罩而去。
但鬼王在展開了六天長生死咒之後，它的防禦姿態反而變得更加從容了。它不再像方才那般需要持續分心維持殘痕層的完整狀態，那些被抽來的生機正在不斷補充著它的能量儲備，讓它在防禦時的消耗與補充之間達到了一個近乎完美的平衡。
周辰體內的生機在持續地、不可避免地流失著。他每一次揮劍都讓流失的速度更快一分，每一次移動都讓被抽走的量更大一些，如同一個正在被不斷舀空的水池，雖然表面看起來依舊滿盈，底部卻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越來越淺。
灰沉的霧氣中看不到時間的刻度。他只能憑感覺來判斷，大約在三刻鐘左右的時候，他體內最後一絲可供正常流轉的生機被抽離了出去。他的動作在那一刻出現了一次明顯的停頓，扶光劍從手中滑落，在灰色海面上彈了一下，然後靜止不動。
他的身形開始從懸浮狀態中向下沉落。灰色故氣如同柔軟的沼澤般包裹著他的身體，讓他從立姿逐漸轉為平躺，如同一片被水流帶走的落葉般在灰色海面上緩緩漂移了一段距離。
長生鬼王看著那個正在沉入灰色海洋中的身影，它的面容在那片陰影中沒有什麼變化，只是略微停頓了一下，彷彿確認了一下目標是否己經徹底失去了生機。
然後它重新將注意力轉向了周圍的灰色故氣，準備開始下一輪的陣法運轉。
就在那一瞬間，灰色海面下亮起了一道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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