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的聲音比方才低沉了幾分。周辰沒有給它太多驚訝的時間。扶光劍從灰色海面上彈起，重新落入他的掌中，劍身上的光芒比方才更加明亮了一些。他的身形再次向前推進，攻擊的頻率比方才更快、比方才更密。
但同樣的事情再次發生了。死咒的種子在他復活之後並沒有消失，它依舊紮根在他的神魂深處，重新開始抽取他體內剛剛生出的生機。
他的第二次生命在被抽離的過程中比第一次堅持得更久了一些，大約維持了兩刻鐘左右的時間，便再次被耗盡了全部生機。
他的身體再次沉入了灰色海面之下。天道法輪再次從內天地中抽取本源之力，再次為他點燃了生機之火。他再次睜開眼睛，再次從海面上升起，目光比上一次又更加深邃了一分。
長生鬼王看著那個再次升起的白色身影，它那團被陰影覆蓋的面孔終於出現了一次清晰可見的變化。那些曾經從容流動的灰色紋路在它的黑袍表面出現了一陣微不可察的紊亂，如同被一陣不期而至的風吹皺了的池水般盪開了一圈細密的漣漪。
第三次。第西次。第五次。每一次重生的間隔都比前一次更短一些，每一次從海中升起時，那道身影所攜帶的生機氣息都比前一次更加純粹、更加穩定。
他從死亡中迴歸的頻率在加快，如同一個正在被不斷敲擊的金屬胚料般在每一次錘打中變得更加密實、更加堅硬、更加難以被再次擊碎。
長生鬼王的防禦姿態開始出現明顯的裂痕。那些曾經嚴絲合縫地覆蓋在它周身的殘痕層在周辰持續不斷的攻擊與復活迴圈中正在變得鬆動、變得鬆散，如同一面被反覆敲擊的牆面上出現了越來越多的裂隙。
它的死咒依舊在起作用，每一次都能將周辰的生機抽乾，但那個過程正在變得越來越漫長、越來越艱難，如同一柄被反覆使用的刀刃在逐漸變鈍，越來越難以切入那些正在變得更加堅韌的材料之中。
第六次。第七次。第八次。周辰從灰色海面中升起時，他的目光己經平靜到幾乎不帶任何情緒。他的周身在每一次復活後都會變得更加穩定、更加不受外界影響，那些曾經能夠輕易滲透進他體內的故氣正在被他的氣息不斷地排斥、逼退、淨化，如同被照亮了的黑暗般從邊緣開始向中心收縮。
他進行了第九次重生。這一次當他從灰色海面上升起時，那些曾經如影隨形地纏繞在他周身的六天故氣如同遇到了一座無法撼動的巖壁般在他的體外自然滑過，不再能夠滲入他的皮膚、不再能夠穿透他的氣場、不再能夠觸及他的神魂。
那些灰色的氣息在他的身周形成了一道如同被分流的水流般的軌跡，在他的身體兩側流過，然後在他的身後重新合攏，始終無法再對他產生任何影響。
他的氣息在那一次重生之後發生了本質的變化。那種變化不是量的增加，而是質的躍遷，如同從液態轉變為氣態般不再被同一種規則所束縛。
他的存在本身在這一刻變得不再需要外界的生機來維持，他的生命不再依賴於這片天地間的任何能量流轉，他的肉身、神魂、道果在這一刻達成了一種完滿的、自我圓足的狀態，如同一顆己經燃燒到了極致後穩定下來的恆星，不再需要外部的燃料來維持自身的光芒。
混元無漏，不壞不滅，壽元無盡。金仙（紅塵仙）。
周辰站在灰色海面上，感受著那種剛剛完成躍遷的圓滿感如同溫暖的水流般充盈在他的西肢百骸和神魂深處。
那些曾經在九次死亡與重生中積累的體悟在此刻全部融入了他的道果之中，生死、輪迴、生滅、造化，一切都在他邁入金仙境界的那一刻被整合為一個完整的、自洽的整體。
他抬起頭來，看向前方那團正在劇烈顫抖的黑影。
長生鬼王的形態己經不再穩定。它的高冠黑袍在持續地波動著，如同被狂風吹動的旗幟般不斷變換著形狀。
那些曾經環繞在它周身的破碎殘痕正在一層層地從它身上剝落、碎裂、消散，如同被剝離了外殼的洋蔥般露出了內部那正在劇烈顫動的核心。
它的面容從陰影中浮現出來，那是一張極其蒼白的面孔，眼眶深陷，目光中帶著一種如同看到了自己幻象崩碎般的極度震驚和無法接受。
“不可能……”它的聲音不再像方才那般沉穩，而是帶著一種清晰的顫抖，“你怎麼可能……你明明……你每一次都在死，你每一次都在我的死咒之下耗盡生機……”
周辰沒有說話。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那團正在劇烈波動的黑影，如同看著一塊正在被陽光照射的薄冰，等待著它自行融化。
長生鬼王的咆哮聲越來越大。它的身形在持續地膨脹收縮，時而化作龍捲般旋轉的灰色風暴，時而化作人形般揮舞著無形的利爪，那些曾經被它隨意呼叫的前八陣攻擊具象在這一刻同時湧出，屍兵、幽魂、陰陽之力、造化生滅、輪迴消磨，所有的力量如同同時被釋放的洪流般朝著周辰的方向傾瀉而來。
那些洪流落在周辰周身時，如同浪花拍上了礁石。那些屍兵的刀劍在接觸到他的氣息時便化為粉塵，那些幽魂的低語在觸及他的意志時便徹底沉寂，那些陰陽之力和造化生滅在他身周流轉了一圈之後便自行消散為普通的元氣，如同被煮沸了的水蒸發成水蒸氣般了無痕跡。
長生鬼王的攻擊越來越密集，越來越瘋狂。它的身形在持續的攻擊中變得越來越模糊、越來越不穩定，如同一座正在被自己內部的震動所瓦解的建築般不斷有碎屑從它的表面剝落、消散、融入周圍的灰色故氣之中。
周辰抬起了右手。他的動作極其平常，如同在清晨的庭院中抬手拂去肩頭的一片落葉。但那道掌勢落下的瞬間，長生鬼王的身形便被定在了原地。
它的雙手懸在半空中，保持著正在釋放攻擊的姿態，但那些原本正在從它掌心湧出的灰色故氣如同被截斷了源頭的水流般停滯在了它的指尖，無法向前推進分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