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辰繼續說：“治理部族也是如此。部族有自己的習性和生存方式，如同水流有自己的走向和速度。你想要改變什麼，首先要看清它原本的樣子，明白它為什麼是現在這個樣子，然後才能找到推動它向更有利方向轉變的方式。強行推拉只會讓水流改道氾濫，沖垮堤岸，淹沒你本想保護的田地。”
“你的九部設定，就是順著事務的不同類別而分派不同的人去管，如同漁網的不同網格各有各的用途。
你的陳都建造，就是順著壽華之野的地理方位和各個部族的分佈規律，選了最便於匯聚和輻射的位置。這些事情你都做對了，不是因為你預先知道答案，而是因為你一首在觀察和順應。繼續這樣做下去，便是治理之道。”
庖犧坐在座位上，久久沒有出聲。他的目光低垂著，落在自己膝蓋上那雙修長而結實的手上，像是在反覆品味周辰方才所說的那些話。過了一會兒，他抬起頭來，面上的神情比方才沉靜了許多，如同喝過水的人不再那麼渴了，呼吸的頻率也微微放緩了一些。
“太玄先生，”庖犧站起身來，朝著周辰再次深深行了一禮，“庖犧願以師禮待先生，請先生留在陳都，早晚請益。”
周辰沒有推辭。他點了點頭，道：“如此也好。本座本就是為了在人族中走動而來，住在陳都之中，與人族日常相處，恰是合宜。”
庖犧面上露出欣喜的神色，當即吩咐人將宮城東側的一處偏殿收拾出來，鋪好獸皮坐墊，備好日用器物。那偏殿雖然不大，但窗戶朝向東南，採光良好，站在門前可以望見宮城庭院中那棵正在抽新葉的老樹和遠處城牆上方露出的天際線。偏殿的門是新的木門，刨得光滑平整，推拉時無聲無息，十分合用。
周辰住下來之後，日子便安穩下來。每日清晨，庖犧處理完晨間的部族事務之後，便來到偏殿向周辰請教各種問題。有時是政事的疑難，有時是制度的設計，有時是對天地和人事的思考。
那些九龍官，飛龍氏、潛龍氏、居龍氏、降龍氏、土龍氏、水龍氏、青龍氏、赤龍氏、白龍氏也常常跟隨庖犧一同前來，各自帶著自己分管領域中的問題和困惑向周辰問詢。
周辰對每一問都一一作答，或引述道家的道理，或結合庖犧己經做過的實際事務舉例說明，言辭平實而透徹。來問的人坐在殿中聽完之後，常常要沉默一會兒，然後才站起身來行禮告辭，面上的表情如同喝過一口溫水的乾渴之人，那種急切和焦慮的神色明顯消退了許多。
彌羅每日在偏殿中侍奉茶水、整理書卷，忙完了便安靜地坐在角落中旁聽那些問答，目光專注而認真，如同一塊正在吸收水分的海綿，將每一句話都細細地吸納進去，收攏在心底。
有時候庖犧和九龍官離去之後，彌羅會走到周辰面前，問一兩個沒有完全理解的問題，周辰也隨口給他講解一番，他便點頭稱是，然後退回角落繼續坐著。
偏殿窗外那棵老樹的葉片在日復一日的天光變換中漸漸從嫩綠轉為深綠，又從深綠邊緣開始泛出一絲淡黃色。陳都的城門依舊從清晨到日暮不停地開著，進出的腳步聲和交談聲如同河水般持續流淌，將這座新城池的日子一天天向後推去。
周辰坐在殿中，聽著那些從院子裡傳來的日常聲響，感受著這座人族城池的氣息在緩慢而穩定地變得更加充實和飽滿。
這一日上午，天光比往日更亮一些。陳都宮城庭院中那棵老樹的葉片在晨光中泛著一層油潤的綠意，葉片邊緣微微卷曲著，表明昨夜的露水己經散盡，乾燥的天氣正在持續。
樹下的地面上落著幾枚昨夜被風吹落的青澀果子，表皮上沾著細細的塵土，滾在樹根旁邊的泥土裡。
庖犧走進偏殿時步伐比往常略快了一些，腳步在門檻處頓了一下，似乎有什麼事情正在他的心中反覆掂量著。他進門後在客位上坐下，彌羅端了一碗溫熱的清水放在他面前，他端起來喝了一口，又放下，然後抬眼看向周辰，開口道：
“太玄先生，今日來請教一事，庖犧想了許久，覺得是個要緊的問題。”
周辰坐在對面的木案後，手中正在翻著一卷刻著符號的骨片，聽了這話便放下了手中的骨片，目光轉向庖犧：“請說。”
庖犧將雙手擱在膝頭，身子微微前傾，語氣認真而懇切：
“壽華之野各部族回來的人在彙報中提到一個讓我不安的事情。龍部族的人口雖然在增加，但新生的孩子中，體弱多病的不少，有的生下來便帶著殘缺，有的長不到兩三歲便夭折了。
我去各部走動時親眼看過，確實如此。那些健康的成人不多，多數成年人也顯得矮小瘦弱，不像當初燧人氏、有巢氏時候的族人那般健壯。”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組織接下來的措辭：“我想了很久這件事的根源在哪裡。各部族的生育方式都是隨意的，男女之間沒有固定的關係，今天和這個人在一起，明天又和那個人在一起。
父系不明，母系單傳，孩子的血統無從追溯，同母異父、同父異母的情況屢見不鮮。我懷疑這種隨意的配合，是導致孩子體弱殘疾的根本原因。”
庖犧說完後安靜下來，等著周辰開口。他面容上的那種認真是發自心底的，如同一名正在尋求解決方案的工匠，己經觀察出了問題所在，卻還不知道該用什麼工具和方法去修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