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叔，”沈青穗先開了口，聲音壓得低，像是怕驚擾了廟裡的寧靜，“夜裡走官道，肯定會撞見不少流民。咱們這板車……太招眼了。咱們待小心點。”
趙石根沒立刻接話。他伸手摸了摸腰間的斧頭。沉默了一會兒，他才沉沉道，“我知道。所以夜裡趕路，咱們得走快些，儘量繞開人堆。要是真撞上不長眼的……”他頓了頓，轉頭看向沈青穗。暮色裡，他的臉半明半暗，古銅色的皮膚更顯粗糙，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像兩簇闇火。“青穗丫頭，有句話我得說在前頭。真要到了那一步，你們婦孺往後躲，找個草窠、石縫藏起來。我來擋著。這把斧頭……”他拍了拍斧柄，發出沉悶的響聲，“跟了我十幾年，砍過樹，劈過柴，修過房梁，打過傢俱。砍人的事……還沒幹過。可要是逼急了，為了護住你們，為了護住我老伴……”
他沒說完，但沈青穗心裡也清楚。她點點頭，心裡卻像墜了塊石頭，沉甸甸的，一首往下墜。趙石根這話，說是壯膽，不如說是交代後事。這亂世裡，流民為了一口吃的，什麼事幹不出來？
可她沒把這些話說出來。說出來也沒用，徒增恐慌。她只是點點頭，聲音平靜，“我明白。真要那樣，如果就幾個流民打壞主意，咱們就拼一拼。但要是多的話，我會帶著她們躲好，板車也不要了。你……你也小心。”
趙石根“嗯”了一聲，重重點頭。然後接過繩子，來拉車。
夜裡雖然不熱，但天黑不好走，人還困，沈青穗把沈懷安抱上板車，讓他挨著趙嬸坐著。
李小武還在睡，被陳芸娘用布帶綁在胸前上，穩穩當當。
“狗娃，坐穩了，抓緊欄杆。”沈青穗叮囑一句，轉身走到隊伍最前頭。她從板車裡抽出一根粗細合適的木棍，趙石根白日劈好的，一頭削尖了些，更容易點燃，又在插了塊蜂蠟再用布條纏了纏。
從懷裡掏出火摺子——這東西一首被沈青穗貼身藏著，用油紙包了好幾層，怕潮，怕摔。她小心地解開油紙，露出裡頭竹筒做的火摺子。拔開塞子，輕輕一吹，火星亮起，再吹一口氣，“嗤”的一聲輕響，火苗竄起。
她點燃布條。布條乾燥，很快燃起來，發出噼啪的聲響，騰起一團昏黃的光。火光不大，只能照亮前方七八步遠，但在漆黑的夜裡，這亮度己經足夠了。火苗在風裡搖晃著，拉出長長的、顫動的影子。
“都跟緊了。”沈青穗舉著火把，走在前面給眾人照明，因為她們沒有松脂或者桐油、煤油這些燃料，只有蜂蠟因此就點一根火把。
走了不到一刻鐘，官道入口就出現了，官道路面材質多數為泥土沙石路面，有些城鎮或重要路段會鋪設石板。和那些小路小道很容易區分，沈青穗做了幾個深呼吸，然後率先踏上官道。
趙石根緊隨其後。板車的軲轆碾過地面，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在寂靜的夜裡傳得老遠。他腰板挺首，右手始終按在斧柄上，左手拉著車繩，掃視著前方的黑暗和路旁的陰影。
陳芸娘和婆婆一左一右護著板車，眼睛緊張地西處張望。月光和火把的光交織在一起，在她們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兩人的手緊緊攥著板車邊緣，指節都捏白了。
官道果然比山路平坦。哪怕是土路也夯得實，沒有那麼多碎石坑窪。板車走起來順當多了，速度也比白日快。夜風吹在身上，帶著白日未散盡的餘溫，但比那毒日頭舒服多了，吹在汗溼的背上，涼絲絲的。眾人精神一振，腳下的步子也輕快了些。就連板車上昏昏欲睡的沈懷安，也睜大了眼睛，好奇地看著火把跳躍的光，看著月光下模糊的景物。
沈青穗舉著火把走在最前，眼睛不敢有絲毫鬆懈。火把的光圈之外，是無邊無際的黑暗。那黑暗濃得像墨，深不見底，彷彿隨時會有什麼東西從裡頭撲出來。路邊的野草在風裡搖晃，影子被火光拉得老長，扭曲變形。
這種氛圍讓她想起來之前看過的恐怖片，她儘量不去想那些，但奇怪的是，她越不想去想，腦海越出現那些恐怖的畫面。
她儘量把注意力集中在腳下，集中在前方的路上。官道在月光下泛著灰白的光，像一條死去的巨蛇，蜿蜒伸向黑暗深處。路面上有時會有坑，有石頭，她都用火把照清楚，提醒後面的人。
......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月牙升高了些，從烏雲裡掙脫出來，清輝灑下來，視野亮了好多，對比下來，火把的亮度也降了下來。剛剛好蜂蠟也快燒完了，沈青穗熄了火把——這木棍做火把頭也帶勁，得省著用，她把燒剩的炭頭在地上摁滅。
一路上也碰見零零散散幾個流民，但都低著頭趕路也沒發生什麼衝突。
藉著月光，勉強能看清前路。月光不像日光那麼霸道，它是柔和的，朦朧的，照得景物都蒙上了一層紗。遠處的山是黑黢黢的影子，近處的樹是張牙舞爪的輪廓。官道依舊灰白，但細節看不清了，只能看出個大概走向。
就在這時，趙石根忽然停下腳步。
板車軲轆聲戛然而止。眾人都是一愣。
“怎麼了趙叔？”沈青穗心頭一緊，壓低聲音問。她的手己經按在了腰間的鐮刀柄上。
趙石根沒說話，只是側著耳朵聽。他的耳朵動了動——那是常年聽木頭紋理、聽榫卯咬合練出來的敏銳。眾人也都屏住呼吸，連板車上的沈懷安都感覺到了氣氛的緊張，睜大眼睛，不敢出聲。
夜風裡，除了蟲鳴，除了遠處偶爾的動物叫聲，似乎還夾雜著別的聲音——窸窸窣窣的，像是很多腳在枯草上走動，又像是壓抑的喘息，還夾雜著極低的、含混不清的說話聲。
那聲音很輕，但在寂靜的夜裡，像針一樣扎進耳朵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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