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穗在前面拉著，心裡想著接下來該怎麼辦，往哪走，按照婆婆說的，村長他們的想法是往南邊走，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穗兒，咱們走土地廟那過吧，我想再看看咱們家的地……”婆婆眼中充滿著不捨和無奈。
“哎，咱們就走那，反正也不麻煩也不繞路的。”沈青穗轉身朝向一個矮山坡反向拉車，根據婆婆周桂香的話，她們家的地主要在土地廟後面，雖然離家稍微遠，但人們都堅信，地離土地廟越近越能受到土地爺的保佑，種的糧食就會更多更好。
沈青穗明白婆婆的意思——那幾畝地是她們家最後一點念想，是她們一家的男人用命一鋤頭一鋤頭刨出來的地。去看看，算是告別，也算是……斷了念頭。
但大旱來臨，就是土地爺爺腳下也長不出一根草……
幾人在土路上緩緩走著，路邊隨處可見乾枯的樹木，甚至有些連樹皮都被剝下來了，裸露在外的樹心也己經發黃。
路越來越難走。
推車的軲轆不時陷進龜裂的泥土縫隙裡，沈青穗得用盡力氣才能拽出來。汗水從她額角滑下，混著塵土，在臉上留下幾道汙痕。沒走兩步，哐啷一聲，這次輪子掉進一個小坑裡了。
沈青穗己經沒什麼力氣了，拉了兩下車把，板車卻紋絲不動，婆婆周桂香在後面幫忙推車，但長時間的營養不良讓身子根本沒有多大的力氣，沈懷安也從車上下來，奉獻他那小小的力量。
沈青穗抹了把汗，對著二人說道，“不行，要一起使力，我說一二三，一起用力。”
“一，二，三——”
板車動了起來，但還是差點，“再來一次。”
“一，二，三——”
板車晃了兩下，終於輪子從坑裡出來了。沈青穗鬆了一口氣，抬頭看了看太陽，好刺眼，“找個地方歇歇吧，這天快熱死人了。”她不清楚土地廟具體在哪，也不好去問婆婆，但印象中應該差不多到了。
“娘，你看著點狗娃。”
狗娃很乖，不哭不鬧，只是緊緊攥著奶奶的手，一雙大眼睛西處張望。他看見路邊枯死的樹，還有地上曬乾的蟲殼，遠處天空中有幾隻盤旋的黑鳥。那些鳥飛得很低，像是在找什麼東西吃。
沈青穗也注意到了那幾只黑鳥，是烏鴉，因為有吃腐肉的食性被一些人視為不詳。但也有人認為，烏鴉是吉祥和預言作用的神鳥，有著“烏鴉報喜，始有周興”的傳說。但總歸還是文化的不同，實際上它就是一隻鳥而己。
不過有烏鴉出現這代表著附近很可能有屍體出現，估計是那些餓死的流民吧。
“娘，”沈懷安忽然指著一個方向，“那裡有個土地廟。”
沈青穗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見一座不是很破敗的土廟，廟牆還是上黃下黑，孤零零地立在坡下。聽說之前廟牆塌了半邊，周圍有地在這的幾個村裡人自發出力給補上了，但用的土不同，因此修葺後牆就是黑黃兩種顏色。
婆婆的腳步慢了下來。她看著那座廟，眼神複雜。往年風調雨順的時候，村裡人每逢初一十五都會來這兒上香，求土地爺保佑莊稼好、家宅安。她記得她丈夫和兒子還在世時，每年開春都要來磕頭，希望秋天有個好收成。
“走吧。”青穗拉著車，把板車停到廟門口，往廟後頭去。
......
廟後的坡地，就是她們家的地。
其實不用看也知道是什麼樣子——土裂得像龜背，一道道口子深得能伸進手指頭。地裡別說莊稼，連最耐旱的野草都死絕了，只剩下一些枯黃的草梗，手一碰感覺就能碎成粉末。
可婆婆還是走進了地裡。
她蹲下身，用顫抖的手抓起一把土。那土幹得沒有一絲水分，從指縫裡漏下去，揚起細小的塵煙。她捧著那捧土，看了很久，眼淚吧嗒吧嗒地掉進土裡，瞬間就被吸乾了，連點溼痕都沒留下。
“他爹......兒啊......”她哽咽著，“你們開的地......伺候了半輩子的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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