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穗兒！”婆婆周桂香拉住她的袖子，“萬一是……萬一是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這日頭那麼毒，髒東也不敢出來，我瞅一眼就回來。”沈青穗掙開她的手，作為二十一世紀新時代經歷過九年義務教育的唯物主義者，她雖尊重但不信鬼神之說。
她手持木棍，循著哭聲往土屋方向走。婆婆擔心沈青穗，猶豫了一下，撿了塊石頭，牽著狗娃跟了上去。哭聲越來越清晰，確實是從屋裡傳出來的，時斷時續，有氣無力。
土屋子沒有門，只有一個黑黢黢的洞口。青穗在門口停下，把木棍握在手裡。
她示意婆婆和狗娃等在門外，自己側身走了進去。
屋裡很暗，只有從塌陷的牆洞漏進來的幾縷光柱，照在飛揚的塵土上。裡面有張用幾塊石頭和一塊木板搭起來板床，木板上面有一個年輕女人蜷縮在那兒，懷裡抱著個襁褓。
女人頭髮散亂，臉上髒得看不清面容，身上的衣裳破了好幾處，露出裡面瘦骨嶙峋的身體。她緊緊抱著懷裡的嬰兒，身體因為哭泣而微微顫抖。
嬰兒的哭聲己經很微弱了，像蚊子哼。
女人面前光線一暗，猛地抬起頭，看見青穗手裡的木棍，眼睛裡瞬間湧出巨大的恐懼。她拼命往後縮，想把懷裡的孩子藏得更深，可身後就是土牆，無處可退。
“別……別過來……”她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求求你……別搶我的孩子……要吃就吃我……吃我……”
沈青穗站在原地，沒動。
她看清了女人的臉——很年輕，頂多二十出頭，眼眶深陷，顴骨突出，是長期飢餓的模樣。她懷裡的嬰兒裹在破布裡，只露出一張小小的臉，也是瘦得皮包骨頭，連哭的力氣都快沒了。
“我不是來搶孩子的。”青穗開口，聲音平靜。
女人似乎不信，還是死死盯著她，像護崽的母獸。沈青穗嘆了口氣，從懷裡掏出自己那塊還沒吃完的雜麵餅子——其實只剩銅板大一點了。
她把餅放在地上，往女人面前推了推。
“吃吧。”她說。
女人愣住了，看看餅，又看看沈青穗，眼神里的恐懼慢慢變成了疑惑，然後是難以置信的狂喜。她幾乎是撲過去抓起那塊餅，可拿到手邊，又停住了。
她抬起頭，看著沈青穗：“你……你真的給我？”
“嗯。”
女人顫抖著手，把餅掰成更小的兩半，一半塞進自己嘴裡，狼吞虎嚥，另一半小心地掰碎，一點點餵給懷裡的嬰兒。嬰兒吃到東西，哭聲漸漸止住了，只是小聲地啜泣。
沈青穗轉身走出廟門，對等在外面的婆婆和沈懷安說：“是個帶孩子的女人。”
婆婆鬆了口氣，牽著狗娃走進來。看見角落裡的情形，她的眼圈又紅了——都是女人，都知道帶孩子的難。
沈懷安好奇地湊過去看，被婆婆拉住了。
女人吃完了餅，恢復了一點力氣，抱著孩子跪在地上，朝沈青穗磕頭：“謝謝……謝謝恩人……謝謝……”
“別這樣，快起來。”沈青穗皺眉問道，“你叫什麼？怎麼一個人在這兒？”
女人慢慢站起來，還是緊緊抱著孩子：“我……我叫陳芸娘，是……是李家村的。”她頓了頓，眼淚又掉下來，“我們本來跟著村裡人往東邊逃的，但路上……我男人餓死了。婆家說我是喪門星，剋夫，把我和我的孩子趕出來了……我求著他們把孩子留下，他們同意了。我就跟在隊伍後面，時不時看看我的娃，但有……有一天晚上我起夜，回來時看見我婆婆和公公把孩子抱走了，我跟著他們，看……看見……他們把孩子跟一個男的換糧食，那個男……男人我知道，他……他吃人肉。我就一股腦衝了出去，把孩……孩子搶了過來，我跑……不過他們，就跑到一個斜坡一咬牙…滾…滾了下來，他們沒追來……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哪，就亂走……走到這兒，走不動了……”
她說得斷斷續續尤其是後面，泣不成聲。婆婆聽得首抹眼淚，走過去扶她，拍了拍她的背，“唉，都是苦命的孩子啊。”
沈青穗看著她應該不像撒謊的樣子，聽了這話心裡不好受。那男的真是畜生居然吃人，古代哪怕是盛世，也有方士認為吃人肉喝人血，可以給自己續命，尤其是嬰兒，認為可以讓自己返老還童。更別說亂世了，真是泯滅人性，那些人說是畜生和侮辱這個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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