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嬸這是……”沈青穗心頭一沉，靠近一些蹲下身細看。
“腳崴了，從坡上滾下來磕的，腫得老高，走不了路了。”趙石根的聲音裡充滿了疲憊和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唉，路不好走，又趕的急，一腳踩空……這窩棚，是我前兩天勉強搭起來的，本想讓她好歹有個遮風的地方躺著，我出去找找看有沒有能用的草藥，可這情況連草都是黃的，或者……能找條活路。可……” 他搖了搖頭，沒再說下去，但那雙望著老伴的眼裡，是幾乎要滿溢位來的絕望。他們被困在這裡了，一個傷，一個老，動彈不得，無異於等死。
沈青穗的目光迅速掃過窩棚內部。簡單的鋪蓋卷，兩個個豁口的瓦罐，裡面還有些水，幾個粗瓷碗，一小捆乾柴……然後，她的視線定格在倚靠在棚壁內側的一樣東西上——一把斧頭。
木柄雖然因長年使用而被手汗浸潤得發黑油亮，但斧刃即便在昏暗的光線下，也能看出經常打磨保養的痕跡，雖然沾著泥土草屑，但絕無鏽跡。這是一把真正的、幹活的利器，也是在荒野中防身的憑仗。比她腰間那把只能勉強算是鐵片的豁口鐮刀，不知強出多少倍！
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幾拍。斧頭！一個擁有斧頭、且明顯會使用和保養斧頭的成年男性！還有他木匠的手藝，可以修她們那能老掉牙的板車……這些在漫漫逃荒路上，是何等珍貴的“資源”！趙叔有斧頭，意味著能更有效地砍伐柴火，必要時能開路，能防禦野獸甚至不懷好意的人。他的木匠手藝，意味著他們那輛吱呀作響的板車有了隨時可以維修的保障，甚至未來可能製作出更趁手的工具或物件。
至於趙嬸……眼下雖是傷患拖累，但若傷情能穩住，多一個成年婦人，尤其是有年紀、有生活經驗的婦人，許多細活，比如照顧孩子、縫補衣物、打理伙食，都能分擔不少。而且之前聽婆婆周桂香講過，趙嬸子的手藝不賴，燒飯可比鎮子上的廚娘燒得還好吃。不過這事情放以後考慮，現在先吃飽活下去再談其他的。
各種念頭在她腦海中電光石火般閃過。風險顯而易見——多了兩張嘴，本就不多的糧食消耗會更快，板車的負重也增加。但潛在的收益同樣巨大。而且他們人還不賴，明顯利遠遠大於弊。
她回頭，朝遠處緊張觀望的婆婆和陳芸娘招了招手。婆婆牽著狗娃，和陳芸娘一起，遲疑而警惕地慢慢走了過來。待看清窩棚前的人竟是趙石根，再看到棚內趙嬸的慘狀，婆婆也愣住了，隨即臉上露出驚訝與同情，“他趙叔？趙嬸子？你們……你們咋落到這兒了？還傷成這樣？”
“唉，別提了，老嫂子……”趙石根又是一聲長嘆，簡略地說了緣由，聲音越發乾澀。
婆婆看著乾草堆上痛苦呻吟的趙氏，眼圈頓時紅了。幾十年的老鄉親，在一個村子裡生活了大半輩子，如今竟在逃荒路上這般悽慘相遇，心裡像堵了塊石頭般難受。
沈青穗突然問道，“趙叔，你們怎麼沒有跟著大傢伙一起走啊？”
趙石根臉上的皺紋彷彿瞬間更深了，他回頭看了眼窩棚裡昏沉的老伴，聲音壓得低低的，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和一絲殘留的憤懣，“嗐，別提了……真是家門不幸。本來就一起逃，多少有個照應。但你也不是不知道，咱村排擠外來戶，而且村長他們走得快。我們就慢慢落下來了……哼，那沈翠早就嫌我們老兩口是拖累，這些被落下了就把責任推到我們倆人身上，但實際一路上就她事多，一會兒解手一會兒腳疼要休息。結果夜裡宿營，她攛掇我那糊塗兒子，說人多走得慢，要分頭探探前路，讓我們老兩口守著行李慢行，他們年輕腳快，探探村長他們走哪條路了，也先去前頭看看有無好落腳處……”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像是在嚥下什麼苦澀的東西，臉上帶些懊悔表情，“我們信了，等了又等，日頭老高也不見回。我覺著不對，翻開行李底子一看……藏得最深的那大半袋救命糧，還有好不容易攢下的幾個錢，都沒了影兒！這才明白過來，使了絆子，甩下我們這兩把老骨頭，自己輕裝跑沒影了！真不該信她的，混蛋玩意兒。”
沈青穗沉默地聽著，其實她也早猜到了，“您和趙嬸就沒去追？”
“追了！”趙石根聲音提高了一點，帶著些激動，隨即又頹然下去，“怎麼沒追？你趙嬸當時就急哭了，我氣得腦門子發脹，拉著她順著大路就往前趕。可我們倆老胳膊老腿，還帶著那點家當，哪裡追得上早有預謀、一心甩脫我們的倆混蛋？趕了一天，人影都沒見著一個，倒是你趙嬸又驚又氣，把腳崴了，腫得跟饅頭似的，一時半會也走不動道了……”
他嘆了口氣，那口氣悠長而沉重，充滿了無力感：“沒法子了，追不上，也走不動了。眼看著前後都沒個依靠，我心一橫，就找了這麼個稍微避風點的谷地，撿了些樹枝茅草，勉強搭了這個窩棚，想著讓她好歹有個地方躺著，我出去找找活路，或者……聽天由命吧。沒想到，活路沒找著，倒先把你們等來了。” 他說完，目光復雜地看著沈青穗一家，那裡面有被親人拋棄的痛楚，有陷入絕境的絕望，也有一絲看微弱的希望。
沈青穗己經蹲在趙嬸身邊，仔細察看了她腫脹發亮的腳踝，又輕輕按了按周圍，趙嬸疼得首抽冷氣。“傷得不輕，瘀血堵在裡面了。”她抬頭，看向滿臉愁苦的趙石根，語氣平靜卻清晰地說道：“趙叔，我們也是往南邊去，碰碰運氣。您和趙嬸……要不要跟我們一起走？”
趙石根猛地抬頭，混濁的眼中驟然迸發出一絲強烈的求生渴望，但那光芒很快又黯淡下去，被更深的苦澀覆蓋。他苦笑著搖頭，聲音沙啞，“青穗丫頭，你的好意，叔心領了，記你一輩子好。可你看看你趙嬸這樣……怎麼走？我倒是想揹她，可我這一把老骨頭，自己也餓得發慌，能揹她走幾步？到頭來，不過是拖累你們，把你們也困死。你們還有懷安這麼小的娃，還有這抱奶娃娃的媳婦……”他的目光掃過抱著嬰兒、面色蒼白的陳芸娘停頓了一下。
“咦。這不是咱村的人吧？我咋沒看見過？”趙石根又瞅了瞅陳芸娘，眼神中升起來一絲絲戒備。
陳芸娘抱著孩子上前一步開始大致講述自己的事情。
趙石根聽完眼睛也有些溼潤，“唉，都是苦命人啊。”
“沒事，趙嬸可以不走路。”沈青穗的語氣平靜，頓了頓繼續道，“讓趙嬸坐我們的板車。”
“啥？”趙石根愣住了，以為自己聽錯了。
沈青穗抬手指向窩棚裡那把油亮的斧頭，目光首視趙石根，語氣首白道，“趙叔，您有斧頭，也有力氣。您來拉車。”
她的話簡潔明瞭，將利害關係攤開在暮色漸濃的光線裡 ，“我們糧食也不多，多兩個人，難處肯定更大。但您有斧頭，能開路，能砍柴，能防身。您是木匠，咱們這板車壞了您能修，以後說不定還能弄出些有用的東西。趙嬸雖然腳傷了，但手是好的，腦子是清的，等傷好些，能幫著照看孩子，能做飯縫補。咱們這幾個人合在一起，各出所能，活下去的指望，總比分開各自掙扎要大。”
她頓了頓，目光坦然澄澈，沒有施捨的高高在上，只有基於現實考量的誠懇，她是真需要把斧頭，“趙叔，但你待拉車，我本來就沒什麼力氣，拉個大活人更不行，而且還你的手藝和這把斧頭我們很需要。所以明天咱們一起走，互相搭把手，捆成一股繩。趙叔，您看這樣，行不行？”
婆婆在一旁聽著，起初有些擔憂，但想到一路的艱辛和趙石根那把斧頭、那份手藝，而且他確實是個能頂事的男人，便也沉默著，算是默認了。陳芸娘自然是聽沈青穗的。
趙石根徹底愣住了，他有點看不清眼前這個女人。在他記憶裡的沈家媳婦，話不多，見人總是微微低著頭，帶著新媳婦的靦腆。可如今，她臉上沾著逃荒路上的風塵與汗漬，眼裡有血絲，本來就瘦的身形現在更瘦得像根蘆葦，但她的眼神卻如此沉穩堅定，說話條理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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