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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頭像只燒透的炭盆，不偏不倚扣在頭頂。那光白得晃眼，照得土路泛起一層油膩膩的亮。路面上裂開的口子又大又寬了些，有些最深裂縫的感覺能塞進三根手指頭，邊緣捲曲著，露出底下更幹更硬的土層。
沈青穗眯著眼朝前望，熱氣從地面蒸騰起來，不管是近看地面，還是看遠處的山啊樹啊都在晃盪，扭曲得變了形。
她抬手抹了把汗，衣裳貼在身上，溼噠噠的，後背因為被曬傷了，動一下就感覺到得皮肉生疼。
汗衣早被汗浸得發黑，然後又在日頭下曬乾，接著又被汗液浸溼。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裂開好幾道細口子，滲出的血絲和著塵土，結成了暗紅色的痂。
“停……停一停。那有個陰涼地，歇……歇一歇。”她啞著嗓子開口，聲音像是從裂縫裡擠出來的，乾澀得刺耳，似乎用盡全部力氣才抬起手臂，指向一棵大樹，上面隱隱約約有些葉子，不是完全枯黃的，還帶一點點綠色。但沈青穗現在可沒有心思觀察這些細節。
前頭拉車的趙石根悶哼一聲，肩膀猛地一沉，那勒進皮肉裡的麻繩這才鬆了勁。他沒回應沈青穗，因為實在是不想說話了，他先弓著腰喘了幾口粗氣，脊樑骨在溼透的粗布褂子下凸起分明的一節一節。
他脖頸後的皮膚曬的黑紅黑紅的，上面己經佈滿了細密的汗珠，不能說是汗珠了，應該是成股成股的流下來，在日頭底下閃著微光。
他往沈青穗指的方向瞅了一眼，然後再次使力拉動板車。
停下車後，他鬆了一口氣，雙手撐著腰大喘氣半天，然後緩緩轉過臉。那張飽含風霜的臉，此刻己經蒙著一層疲憊的灰色。他目光先落在板車上的趙嬸臉上，那張臉灰白得嚇人，嘴唇乾裂出一道道血口子，又掃過旁邊蔫頭耷腦的沈懷安，最後停在扶著板車兩邊、腳步虛浮的陳芸娘和婆婆身上。
陳芸孃的臉色也不好看，蠟黃蠟黃的，現在顯得更加蒼白，眼窩深陷，嘴唇上起了一層白皮。一隻手攙著周嫂子的胳膊，另一隻手抱著李小武，那孩子倒是睡著了，只是小眉頭皺著，夢裡也不安穩。
“這鬼天爺……”趙石根喉嚨裡滾出一句話，沒說完，只是重重嘆了口氣。那口氣悠長而沉，帶著疲累，也帶著認命。他抬手抹了把臉，手背上青筋暴起，指關節粗大變形，那是常年握斧頭、拉鋸子留下的印記，是他木匠的象徵。
一行人踉踉蹌蹌挪到路邊。她們停的地方是棵歪脖子槐樹下，也不知活了多少年，樹幹粗得一人合抱不過來，只是如今也蔫了。有些葉子早就被曬成了細管子，但還有一些發黃的樹葉，那些帶點綠色的葉子屈指可數，不過勉強遮出巴掌大一片陰影。但樹皮乾裂得一塊塊翹起來，感覺手一碰就能簌簌往下掉渣。
陳芸娘一屁股癱坐在地，也顧不得地上滾燙，張開嘴大口喘氣，可吸進去的淨是熱風，颳得喉嚨生疼。她胸口劇烈起伏著，粗布汗衣褂子的前襟溼了一大片。沈懷安首接倒在婆婆懷裡，小臉紅得像煮熟的蝦，嘴唇乾得起了一層白皮，嘴唇中間裂開一道口子，滲著血絲。孩子連哼唧的力氣都沒了，只是半睜著眼，眼神空茫茫的。
趙嬸掙扎著從板車上撐起身子——這動作費了她好大勁，額頭上瞬間冒出豆大的汗珠，順著深陷的臉頰往下淌。
婆婆伸出手去摸沈懷安的額頭。手剛碰到，眼圈就瞬間紅了，“這孩子……這孩子燙得跟火炭似的！穗兒，這可怎麼是好？！再這麼燒下去……”
她沒說完，但眾人都明白那後半句是什麼。
沈青穗蹲下身，沒用手背，而是用手腕內側——那兒皮薄，感覺更準——貼了貼孩子的額頭。一股灼熱透過皮膚首往骨頭裡鑽，她心頭一沉，像壓了塊石頭。她又摸了摸孩子的脖頸，也是滾燙。沈懷安被她一碰，虛弱地眨了眨眼，小聲叫了聲“娘”，那聲音又輕又啞，像只病貓在哼。
看來是要中暑了，必須要降溫啊，她趕緊來到陳芸娘身邊去摸李小武，她伸手摸了摸，鬆了一口氣，可能是陳芸娘遮陽遮的好，這孩子沒太嚴重，不過也不能繼續這樣下去了。
她找到一條手巾，又拿粗瓷碗舀水浸溼，雖然捨不得但關乎到她兒子的身體健康，必須用，她先用毛巾擦了擦沈懷安的脖子，然後摺疊好放到他的額頭上。又給李小武臉上，額頭上撒了一點水。
趁著現在休息，眾人趕緊喝了點水，緩一緩。
沈青穗看著碗裡的水，唉，要是有冰就好了。冰水，冰糕～
......
她抬頭看向趙石根，聲音壓的低但很虛弱，“趙叔，不能再這麼走下去了。日頭太毒，大人尚且熬不住，孩子……怕是撐不過今天。”
趙石根自然清楚，他皺著眉，古銅色的臉上皺紋深得像刀刻，眉頭中間擰成了一個疙瘩。他望了望遠處被熱浪扭曲的景物——那些山啊樹啊都在晃，像隔了層滾燙的水——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磨破的草鞋，鞋底己經快磨穿了，大拇腳指頭露在外面，指甲縫裡塞滿了黑泥。半晌，他才從牙縫裡擠出話來，“丫頭，那你說咋辦？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連個能躲陰的地兒都難找。難不成……就在這兒等死？”
沈青穗趕緊把夜行的想法說了出來。
“我尋思著，”沈青穗舔了舔幹得起皮的嘴唇——這個動作讓她嘴唇裂開的地方滲出血絲，一絲絲鹹腥味在嘴裡漫開。
她嚥了口唾沫，那唾沫少得可憐，嚥下去時照樣幹得喉嚨疼，“咱們換個法子。白日日頭那麼大，那咱們就不走了，找地方歇著，養足精神。等日頭落了，夜裡涼快了再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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