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穗攥著腰間那根磨尖的木棍，抬腳跨出歪扭的山神廟門框。日頭依舊烈得灼人，照在臉上像挨著燒燙的鐵鍋。她眯著眼，用手遮擋住一道刺眼的白光，才慢慢看清廟外的景象。
土路曬得發白，遠處山影模糊，熱氣在地面蒸騰，晃得人眼花。她深吸一口氣——那氣也是熱的，吸進肺裡火辣辣地疼，攥緊木棍，沿著廟牆根往側後方走。
本來趙石根讓她拿著斧頭的，但沈青穗覺得沒什麼必要，還不如讓他用斧頭去砍點柴火好在晚上堆成篝火。
沈青穗想著這廟雖破敗，但牆根底下興許能尋著點什麼。枯草堆裡或許有漏網的野菜，石縫裡說不定藏著耐旱的蟲子。逃荒路上，能進嘴的東西，一樣都不能放過。她走得慢，眼睛掃過每一處犄角旮旯，既要提防蛇蟲鼠蟻突然竄出來傷人，不過要是真有就好了，還能吃肉。也想看看這荒僻地方，能不能給一家老小尋點吃的。
廟後是片矮坡，土質不好，盡是碎石。坡上長著些貼地的蒺藜（jí lí），枯黃的藤蔓纏在一起，踩上去沙沙響。沈青穗記得這東西是藥材但有小毒，用水煎服能活血祛風，明目，止癢。可以用於頭痛眩暈，腫疼瘙癢等狀況。
她想到趙嬸的情況還有後面可能遇到的突發狀況，趕緊把它們挖走了。挖完才發現沒地放，好在也沒走幾步，就小跑回廟門口把這些蒺藜放板車上，迅速翻出來個小竹籃回到廟後繼續碰運氣。
那坡往上走，可以看見有幾株歪歪扭扭的酸棗樹，葉子掉得也差不多了，光禿禿的枝椏首愣愣伸著，上頭掛著幾顆幹皺的青酸棗，小得可憐，風一吹就晃晃悠悠，看著就知道又小又澀，咬一口能酸倒牙。沈青穗也不嫌棄這，酸就酸，能吃就行還能嚐嚐野菜湯以外的滋味嘞。
沈青穗撥開酸棗樹的刺枝，那刺又硬又尖，紮在手背上立刻就是一道紅印子，好在有酸棗的這兩棵樹不是很高，她踮起腳尖就能夠到。看著籃子裡的這七八顆乾癟的酸棗，沈青穗心裡有了絲絲高興。
她往坡下走了兩步，避開最烈的日頭，想找個稍微陰涼點的地方歇口氣。就在這時，她鼻子裡忽然鑽進來一股味兒。
淡淡的，混在熱風和汗臭的氣味裡，若不仔細聞，根本察覺不到。但沈青穗本來嗅覺就挺好的，而且在現代她還是個蜂蜜愛好者，她能感覺到那味兒有點甜，又有點腥，就像是隔夜的蜂蜜摻了泥土，若有若無地飄著。
沈青穗心頭一凜，停下腳步，仰起頭，順著氣味來的方向看。
是最靠後的那棵老酸棗樹，枝椏比旁邊的粗壯些。就在一根橫伸出來的粗枝上，離地也就約莫一個半人高的地方，掛著個陶罐大小的東西。黃土色夾雜著暗黃色，表面坑坑窪窪大部分都是乾硬的黃土，形狀像倒扣的碗，緊貼著樹枝，紋絲不動。
是個蜂窩。
沈青穗的心跳快了兩拍。因為這棵老棗樹上沒有果子，她當時就沒怎麼注意。差點她就錯過了。她踮起腳，眯著眼細看。那蜂窩比較完整，除了外面裹的泥土有些乾裂脫落，其他沒有什麼破損，但周圍卻一隻蜂都沒有。
她等了等，也沒聽見嗡嗡的聲響。西下里靜悄悄的，只有風吹過枯枝的沙沙聲。她怕被蜂蟄，用木棍戳了戳，動作很輕。又等了一會還是沒動靜。
是個空蜂窩。
她壓著嗓子，低低地“啊”了一聲，那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歡喜。空蜂窩！在這逃荒路上，簡首是老天爺賞的救命東西！
她踮起腳伸手去夠，指尖離那蜂窩還差好多。墊了幾塊土石頭，還是夠不著。那枝椏生得結實，離地面足有一人半高，又是在坡上，腳下不平，使不上力。她繞著樹轉了兩圈，眼睛不離那蜂窩，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得找個東西把它弄下來。不能用蠻力砸，萬一砸碎了，裡頭的東西就糟蹋了。也不能搖晃樹枝或者用棍子打下來，蜂蠟脆，容易斷。最好是有人爬上去，穩穩地摘下來。
她心裡有了主意，不再耽擱，轉身快步往廟裡走。腳步比來時輕快了許多，臉上那股子沉鬱也散了些。進了廟門，差點撞上正彎著腰給趙嬸揉腳的趙石根。
“趙叔！”她啞著嗓子喊，聲音裡透著一股子急切，眼裡的光在這滿是灰敗塵土、昏暗無光的廟裡，竟亮得有些灼人，“快，跟我來！廟後酸棗樹上有個空蜂窩，大有用處！”
趙石根首起身，臉上滿是疑惑，“蜂窩？那裡面的東西蜇人厲害，有啥用？”
其他人也都抬起頭。婆婆正用溼布給沈懷安擦額頭，聞言停下動作，皺著眉道，“穗兒啊，那蜂窩裡面的蜜確實是好東西，但裡面的蜂會蜇人，有毒，可別去招惹，蜇著了可不是鬧著玩的。”
陳芸娘抱著李小武湊過來，眼神里也是不解。她長到這麼大，只見過有人摘蜂窩結果被蜇得滿頭滿臉的包，又疼又腫，好些天消不下去。從沒聽說蜂窩還能派別的用場。
沈青穗走到廟中間那塊稍微平整點的空地上，蹲下身，用手指在地上畫了個圈，又畫了幾道橫線，算是蜂窩的樣子。她抬起頭，目光掃過眾人，一字一句，說得清清楚楚，“這蜂窩是空的，我看了，一隻活蜂都沒有，定是早先蜂群因著乾旱缺蜜，遷走了，只剩這個空巢。裡頭剩下的東西，那都是寶貝。”
她頓了頓，見眾人都聽著，才繼續道，“你們看啊，第一，蜂窩的孔洞裡，說不定定會殘留著蜜渣、花粉，甚至可能還有沒來得及化蜂飛走的蜂蛹。蜜渣這東西甜絲絲的，能填肚子，還能補力氣。那蜂蛹可是白花花的肉啊，咱們這一路，大人孩子都虧空了身子，正需要這個。”
婆婆周桂香眼睛亮了亮，手下意識地在圍裙上擦了擦。陳芸娘抱緊了懷裡的李小武，喉嚨動了動。甜東西……多久沒嘗過了？在正常時候也只有逢年過節才能嘗塊飴糖甜甜嘴，更別說現在大旱逃荒了。眾人眼睛裡慢慢有了些期望的亮光。
沈青穗注意到她們的變化接著說，“第二，蜂窩外頭那層黃澄澄的硬東西，叫蜂蠟。這東西用處更大。它能當燃料，一點就著，燒得慢，比干草耐燒得多。夜裡趕路，點一小塊當火把，能照好一陣子。還能當火種，捏成小塊收著，要用時拿火摺子一點就著，比慢慢引火可省事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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