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頓了頓，理了理思緒，這些話既是在說服大家，也是在梳理她自己的判斷，“首先，昨天那夥人，我估摸著，八九成是放棄了。他們求的是現成的吃食活命，為了咱們這點不一定能搶到手的糧食，犯不著冒天大的風險，鑽到這地形七拐八繞、黑得不見五指的老林子裡來跟咱們死磕。林子外頭，像咱們這樣的或許還有，他們更容易得手。”
“接著，”她指了指旁邊還沒用完的草藥渣，又想起那隻肥兔子，“這林子裡，有東西。能找著治傷的草藥，說不定也能找到點填肚子的。咱們的糧食頂多再撐西五天，光靠省，是死路一條。得想法子，咱們可以從這林子裡找補。”
趙石根一首沒說話，手裡捏著一根細樹枝，無意識地撥弄著炭火裡未燃盡的紅點。他抬起頭，目光似乎要穿透濃密的樹冠，看向那被切割得支離破碎的灰白天空，又緩緩環視西周，高聳入雲不知名的巨樹，蟒蛇般盤繞的古老藤蔓，地上厚厚的、不知積累了多少年的鬆軟腐殖層。“丫頭這話……”他開了口，聲音低沉，“琢磨得在理。外頭是看得見的死路，這林子裡，是看不見，但說不定能趟出來的活路。”他拍了拍身邊沾滿泥汙的板車，“就是這夥計，在這地方，真是個累贅。可丟了它，糧食、破爛家當、晚上遮風擋雨的鋪蓋，全都沒了。”
“東西不能丟，再說了，咱們也不急，”沈青穗接過話頭，語氣沉穩，“穩穩當當地走。大方向不錯，大致往南就行。白天看著日頭走，晚上絕對不摸黑趕路。這板車是累贅，可也是咱全部的家底，不能丟。路難走，咱就走慢點，多費把子力氣。總比在外頭，提心吊膽，不知道哪一腳就踩進鬼門關強。”
陳芸娘摟緊了孩子，怯生生地問，“那……要是林子裡也有……也有那樣的壞人呢？”
沈青穗抿了抿乾燥的嘴唇，眼神銳利，“可能不大，而且林子裡地形雜，樹多草深，咱們小心點，走過的痕跡儘量弄亂，他們想找，沒那麼容易。主要是，我覺得他們不會來。”她的判斷基於最樸素的利害權衡，那夥流民求的是快速掠奪，不是耐心狩獵。
趙石根沉默了片刻，手中的細樹枝“啪”一聲被折成兩段。他猛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和泥土，目光掃過疲憊卻眼含期盼的眾人，重重一點頭，“管！就走林子！一步一個腳印，活人還能讓尿憋死？總得試試！”
計議己定，彷彿在漫無目的的黑暗漂流中，終於看見了一個可以努力划向的岸影。儘管那岸影籠罩在更深的迷霧裡，但至少，方向是自己選的，不再是被人用刀槍驅趕著亂撞。
早飯後，沈青穗又熬了點柴胡根水，給沈懷安鞏固。趙嬸嘗試扶著板車邊緣站起身，受傷的腳虛虛點地，試著挪了幾小步，疼痛不那麼明顯，估計過兩天就差不多了。
眾人一起動手，仔細檢查了板車。捆綁行李的麻繩被汗水、露水和泥土浸得又硬又澀，重新解開，用力勒緊。
趙石根發現車輪連線處有些鬆動，便找來幾段柔韌的新鮮樹皮，緊緊纏綁加固，車軸上沾滿泥濘，用樹葉和布條儘量擦淨。
收拾完東西，趙石根又去磨了磨斧頭，斧刃發亮。沈青穗也將那支撿來的，也能帶來一絲安全感的箭頭，用從破衣上撕下的布條纏繞了幾圈，讓握持處更趁手防滑。
每個人都將自己那份少得可憐的家當，或許是一個裝著全家最後一點細軟的破布包，或許是一根用了許多年的髮簪，或許只是幾塊捨不得扔的、烤過的乾糧，貼身藏好或緊緊捆在板車固定處。
日頭再升高些，林間的霧氣徹底散去，光柱從枝葉縫隙斜射下來，照亮空氣中飛舞的微塵。他們拔營出發。趙石根走在最前，肩負著拉車和開路的雙重任務。
因為他要使出力氣拖動沉重的板車，沈青穗便拿著斧頭走在前面，時刻揮舞著斧頭，去砍斷橫亙在前方的、比較堅韌的藤蔓，劈開擋路的低矮枝杈，儘量為板車清理出一條能勉強通行的縫隙。
與此同時，沈青穗一邊清理道路，一邊努力透過頭頂樹冠間隙漏下的陽光角度，艱難地判斷著大致的前進方向，又眼觀六路，如同最警覺的探子，搜尋著視線範圍內一切可能有用的事物。她還想再碰見個倒黴的兔子。
周婆婆和陳芸娘一左一右跟在板車兩邊。她們的主要任務便是尋找一切可以入口的野菜。沈懷安被安置在板車上堆疊的行李高處坐著，由坐在車尾的趙嬸順帶照看，防止他掉下來。
但他頭不疼也有勁，三番五次地問奶奶，他能不能下去。前幾次周桂香還拒絕了，但沈懷安不停的問，沈青穗就讓他下來走走，囑咐他注意安全。
沈懷安腳一落地，就如同撒了韁的兔子，開心的又蹦又跳。
......
林子裡沒有路，眾人腳下是厚厚的、不知堆積了多少年的腐葉層，踩上去軟綿綿的，深一腳淺一腳，彷彿走在吸水的海綿上，卻又暗藏著被落葉掩蓋的坑窪、突起的猙獰樹根和溼滑的岩石。板車沉重的木輪時常陷進鬆軟的腐殖坑裡，或者被粗大的樹根卡得紋絲不動，需要前面趙石根拼命拉拽，後面周婆婆和陳芸娘甚至沈青穗一起用力推抬，才能推出來，每一次都累得人呼哧帶喘，汗流浹背。
無處不在的藤蔓和帶刺的灌木枝條，像無數雙不懷好意的手，不斷抽打和拉扯著他們的臉龐和衣衫。沒一會兒，幾個人身上留下道道紅痕和細小的傷口，火辣辣地疼。林間悶熱潮溼，沒走多久，汗水就浸透了單薄的衣衫，黏糊糊地貼在身上。
但因為不急著趕路，眾人累了就停下來休息，走走停停。而且比起昨天那場魂飛魄散的生死追逐，這種純粹身體上的疲憊和與自然環境的搏鬥，反而顯得可以忍受，甚至帶著一種奇異的“踏實感”。
他們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向前走”這個最簡單、也最艱難的目標上。砍斷藤蔓，推開枝杈，抬起車輪，邁過樹根……每一個動作都具體而明確，暫時擠走了對過去血腥的回憶和對未來未知的恐懼。在這緩慢、笨拙卻堅持不懈的行進中，一種專注於“此刻”的平靜，如同林間偶爾拂過的微風，悄然滲透進來。
一路上，沈青穗那點半瓶水晃盪的草藥知識，在這種極端環境下，開始發揮作用。
雖然時間久了，但她前世在村裡做駐村幹部那幾年，為了給鄉親們找點脫貧增收的門路，確確實實狠下功夫鑽研過當地的中草藥資源。
她記得跑縣城圖書館借過厚厚的彩色圖譜，更曾多次提著雞蛋掛麵，去拜訪鄉里那位脾氣古怪、卻真有祖傳本事的老中醫，虛心請教，死記硬背，認得了一些最最常見，能治個感冒發燒什麼小病的草藥。自己再看看有關草藥的書，不得不說這《本草綱目》就是好。
如今置身於這古代北地的深山老林，雖然具體的植物肯定與她記憶中的有些差異，但一些基礎的門類特徵、典型形態和大致功效，卻能在她腦中模糊地對應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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